不知多少日后,北疆的荒凉才摊开在眼前。
没有草木,只有大片裸露的黑石,和远处山脊上刺眼的白雪。天地间只剩下风在嚎。
平州城的城墙还在,却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城门被粗大的木梁和乱石死死顶住,封得严严实实。城楼上,不见旗帜,只有几个裹得像粽子、用脏布蒙住脸的兵丁,像游魂一样挪着步子。城墙根下,贴着更多东西。那是用破席、烂木板和泥巴胡乱堆起来的窝棚,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像一片溃烂的皮肉长在城脚。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形,不动,也不出声。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一股味儿。不单是粪尿的臊臭,也不单是东西腐烂的酸气,还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和柴火闷烧的焦糊。混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直想干呕。
护卫统领打马到车旁道:“大人,前方就是平州城了。看这光景,疫症怕比报上来的凶十倍不止。”
车帘掀开一角,韩清辞的脸露出来。他看着那座死城。帘子落下,他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传令下去,队伍在距城五里外,寻背风、近水源处扎营。营地划分明确,设置隔离区域,凡从城中或流民区出来的人,必须经过查验和隔离观察后方可进入主营。即刻清点我们所携药材、粮草数目,制成册目报于我。”
“派人持我令牌,先行与城外负责封锁的驻军将领取得联系,我要知道城内最新的情况,死亡人数,病症详情,以及他们目前采取了哪些措施。”
“在营地外围设立临时施粥点,通知周围流民,可前来领取,但需严守秩序,并由我们的人初步查探是否有患病者,若有,立即移至隔离区。”
寻茶在一旁看着他于危局中保持的冷静与条理,心中稍安,但望向那片死寂的城池时,妖族天生的敏锐感知,让她体会到其中弥漫的痛苦与绝望,不由得心生恻隐。
营地草草立起,韩清辞帐里人来人往,召见当地尚存的地方官员和军中将校。几个人凑在一起,忙到深夜也不曾离去。
寻茶整理桌上繁乱的文书。在一旁提醒道:“流民里妇孺老弱,挤在一处,最易染病,是否单划一片地方安置?”
韩清辞感激的抬头看向她,道:“谢谢先生。”
寻茶移开了视线,没再看他。
不过是几天功夫,他眼里已满是血丝。北地的风太利,将他原本清俊的面颊吹得发红,起了细细的皮屑。
她心里默默数了数。自他入仕起,便没有一日是清闲的。案牍,党争,权谋,远赴北疆......一桩桩一件件,像没有尽头的台阶,逼着他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高,也越走越孤寒。
而最初推着他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正是自己。
想到这里,鼻尖涌上一股酸涩,眼前也模糊了。她慌忙将湿意逼退回去,走了出去。
北风呼啸。寻茶找到一处僻静背风的山坳。她指尖凝聚起淡绿色光华,轻点在身旁一株枯草的根茎上。片刻后,那枯草颤动,一道温和的灵识传入她心间。
“小寻茶,唤我何事?”
“师父,弟子已至北疆平州,此地瘟疫横行,死伤惨重,百姓苦不堪言。弟子想求师父赐些灵药。”
“天灾人祸,自有其定数。生死轮回,亦是天道。我辈修行,虽讲积德行善,却也要顺应自然,不可强逆天意。此间瘟疫,乃是战火之后,戾气、尸气与寒邪交织所致,是劫数,亦需靠此地生灵自身命数与人定胜天之念去渡。若凭外力强行干预,恐生变数,于你修行亦是无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吗?”
“非是见死不救,而是不可越俎代庖。我这里有几种药材种子,经我灵力温养,具些许净化秽气、扶正固本之效,但终究是辅助,能否活命,还需看他们自身造化与凡间医药之力。” 说着,几点微光从虚空中浮现,落入寻茶手中,是几包药材种子。
“多谢师父。”寻茶知道这已经是师父能给予的最大帮助。
“记住,寻茶,渡人先渡心,谨慎行事,莫要深陷其中,忘了根本。” 话音渐逝,那缕灵识也随之消散。
寻茶握着那几包种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往日那些蝴蝶曾说,做人真有趣,让她好生向往。可生老病死,光阴苦短,究竟有趣在何处?倒不如她们这些精怪自在。
她回到营地时,已是后半夜,韩清辞帐中的灯火才熄不久。
翌日清晨,韩清辞准备前往离营地最近的一处流民聚集点查看。那地方污水横流,到处是秽物,没病的人和有病的人挤在一起,腐臭刺鼻。
寻茶心中揪紧。她见韩清辞要往病患集中之处走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怀瑾!”
韩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寻茶松开手,拦在他身前:“你留在此处指挥调度,让我进去查看。你是钦差,身系平州乃至北疆后续安定之重任,能做更多重要的事,绝不能在此处涉险,若染上疫病,一切便前功尽弃。”
韩清辞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目光微动,他向前踏了一步,靠近她,声音如细流地传入她耳中:
“先生之心,学生明白。但,即便先生真有神仙手段,可以百毒不侵,我韩清辞,也绝不会让先生独自一人,踏入此等险地。”
他的话让寻茶感到一阵心虚。他知道了什么?
韩清辞看着挡着他去处的寻茶,无奈的叹息,转过身,对旁边人道,“取药汁浸透的布巾来,最厚的那种。我与苏先生同去。”
两人用厚布蒙住头脸,露出一双眼睛,一同走进了那片区域。
韩清辞仔细查看病患,问得也很细:何时发病,先冷后热,咳出的痰是什么颜色,身上黑斑从何处起......
寻茶跟在他身后,趁人不注意,将袖中一枚种子碾成粉末,弹入正在熬煮的大锅药汤里。指尖掐了个法诀,一缕青气没入汤中。
查看完后,韩清辞下令,根据症状轻重,将病患分区隔离,症状轻微者与重症者分开,死者尸体必须尽快深埋或火化。保持聚集地的清洁,尽可能清理污物。他本想再说一句,饮水须煮沸。可眼下正值冬日,柴火本就紧缺,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韩大人,”老军医抹着汗过来,“这般处置是对的。只是,药材恐怕撑不了几日。”
“药材我来想法子。当下最要紧的,是让他们信,有活路,不造成慌乱。”
“好,老身明白了。”
说到这药材,韩清辞并非真有把握。
“大人,带来的药材,跟之前采买的药材只够三日用了。患病的人却在每日增多。”
“附近城镇的药铺呢?”
“属下派人去问过,都说没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