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不要,平州的人要。”
韩清辞抬头看她。她伸手,把那份条陈拿起来,折好。
“留在我这里。日后总有用的。”
韩清辞笑了,温和的点了点头。
准备离开的前几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营地外一处能望见城池轮廓的高坡上。城中数道浓黑的烟柱笔直升起,是焚烧队在执行命令,昔日屋舍连绵的城池,如今在烟火中显得斑驳而破败。
“先生,耗费如许人力物力,最终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还是救不了所有的人。”他负手而立,单薄的身形被寒风吹的快要立不住了。“我是否辜负了圣托,也辜负了此地百姓的期望?”
寻茶走到他身侧道:“你看下面的烟。”
韩清辞微怔,侧头看她。
“若没有你,此刻升起的,恐怕不止是焚烧物件的烟,更是户户举丧的烟,是整座城池死去的烽燧。是你守住了防线,保下了数千本该染病丧命的人。一座城的存废,在于其间的人。人活下来了,希望就还在。这不是放弃,而是断尾求生。若换做任何一个人来,此刻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恐怕也已沦为死地。”
“你从未辜负任何人。你已做到了能做到的极致。”
韩清辞松了一口气,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先生总是这般能于迷障中,为我点明前路。”
寻茶摇头:“非是我点明,而是事实如此。我的学生韩清辞,本就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栋梁,何须妄自菲薄?”
暮风拂过,带来远方焚烧的气息。坡上一时静谧,唯有风声呜咽。
韩清辞的目光从远处的烟火收回,落在寻茶被风拂动的发丝上。他的声音带着试探:“先生,待此间事了,回到京城,你可还愿意,如现在这般,留在我身边?”
寻茶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在燃烧的城池。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一时语塞。
她的沉默让韩清辞感到不安。他转身面对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有些重。
“先生你就为我做这一件事,可好?我不会再逼你,不会置你的功德而不顾,我只求,我只求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偶尔给予我一点回应,好吗?”
寻茶望着他眼中脆弱的恳求,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这般低声下气。
她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听到这个字,韩清辞紧握着她的手稍稍放松,缓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人妖殊途。
这四个字,缠绕在她心头。她虽初涉情爱,懵懂无知,但妖类本能地对天道规则心存敬畏。那些流传于世的志怪传说,凡人与精怪相恋者,有几个能得善终?不是一方魂飞魄散,便是另一方永堕轮回。
若因她之故,沾染上本不该属于凡人的业障,遭遇不测......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让她遍体生寒,不敢深想。
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又如此真实。他是她渡的第一个人,渡人这事,她是头一回。她本该教他读书、替他分忧,到任期满,一拍两散,回山里去。可方才应下的那个字,已经出了口。
那就暂且应下吧。至少现在,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韩清辞拢了拢她微凉的手指道:“风大了,先生,我们回去吧。”
“好。”寻茶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下高坡。日后如何,日后再说。天道若要怪罪,就怪她吧。
北疆事毕,大军返京。行至京郊,寻茶寻了时机对韩清辞道:“我需先行一步。离府时与太师说的由头是探访亲戚,若与你同归,恐惹猜疑。”
韩清辞知她所虑在理,颔首应下:“先生先行,清辞稍后便至。”
寻茶遂轻装简从,回到韩府。她先去书房整理了一番,方才去拜见韩太师。
“苏先生回来了?”韩太师在庭院中修剪花木,见她归来,放下剪子,含笑问道,“亲戚家中的事可都料理妥当了?”
“劳太师挂心,都已安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韩太师抚须点头。
待到午后,韩清辞方率亲随抵京,入宫面圣。韩太师见儿子风尘仆仆却神采依旧,总算放下心来,拍着他臂膀连声道:“平安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
韩清辞这一去宫中,直至月上柳梢方归。寻茶在自己院中,听着更鼓一遍遍敲响,心绪难宁。她既盼他一切顺遂,又深恐他当真在御前提出辞官之请。直到熟悉的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缓缓经过她的院门,未曾停留,她提了一整日的心,才稍稍落下。她吹熄灯烛,在黑暗中默然独坐。
此后数日,韩府表面上平静。韩太师与寻茶闲谈时,不免提起旧话:“苏先生,令家眷既已接来京城多时,不知这婚事可需老夫帮着张罗些什么?总不好一直这般耽搁着。”
寻茶回道:“太师美意,老夫心领。只是家中亲戚寥落,不欲声张,前些时日已简单行过礼了。因想着实在简陋,未敢劳动太师,还望太师勿要见怪。”
韩太师觉得有些突然,倒也未曾见疑道:“先生太过见外了,既已礼成,便是喜事一桩,何来见怪之说。日后若有何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寻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这日韩清辞往韩太师书房去了许久,寻茶从院外经过,隐约听见内里传来争执声,让她心惊肉跳。听到书房门响,她如惊弓之鸟,急忙避回自己房中。
这日晚间,她刚掩上房门,身后便传来推门声。韩清辞步入反手合上门扇,看着她犹带忧色的脸上。
“在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自己种下的孽障太深。”
他低笑一声,一个轻吻印在她唇角。她慌忙要推,他却先一步退开半步。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韩太师的声音:“苏先生,可歇下了?”
这一声让做贼心虚的寻茶僵在原地。韩清辞趁势将她揽入怀中,抚上她微凉的脊背。
寻茶又惊又怒,不敢发出声响,唯恐被门外的韩太师察觉异样:“是韩公吗?老夫已歇下了,不知韩公有何要事?”
“无甚要紧事,不过是寻先生闲谈几句。既已安歇,便不打扰了,明日再说罢。”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寻茶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下,这一遭让她快要虚脱。她将韩清辞的手拽了出来,羞恼的瞪视着他。
韩清辞就着她推拒的力道,带着些许喘息,将她一同带倒在身后的床榻上。他半伏在她身上,墨发垂落,扫过她的颈侧,“我只是愈发觉得光阴迫人。”他想起北疆平州那些还来不及道别就离世的人,想到自己短短一生,不过是先生数件功德之一。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情绪,“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言罢,他紧紧抱住寻茶,低语道:“如此并未损及他人,亦不会坏了先生的功德,不是吗?
“荒谬!”寻茶心慌意乱,面颊绯红,用力将他从身上推开,自己也坐了起来,气息不稳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韩清辞被她推开,也不着恼,倚在床边,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笑了起来:“好,今日便依先生。”他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行至门边,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明日清辞再来向先生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