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棚外几个领药人正捧着碗喝一口歇一会儿。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人喝完了自己那份没走,眼睛往旁边瞟。边上那个后生正低头吹药,碗还没端稳,中年人忽然伸手去夺,后生一惊,碗歪了,药汁泼了半碗在黄土里。后生急了眼,推了他一把,中年人本就病着,踉跄两步摔在地上,攥着夺过来的半碗,仰头就往嘴里倒。后生扑上去掐他脖子,两人滚在地上,旁边人拉不开。中年人被掐得翻了白眼,喉咙里嗬嗬响。
抢了药的那个中年人回去之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像揣了一团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嘴唇干裂,灌了两瓢凉水也不顶事。他蜷在草铺上,听见旁边人翻身、咳嗽、说梦话,越发觉得心口堵得慌。
被抢的那个后生找到管药的周医师,把事说了。周医师一听就皱了眉。他这几日也觉出不对。好些人来领药时脸色潮红,嘴唇起皮,问他们怎么了,都说没事。去翻领药的册子,发现一些人明明不在册上,却混在队伍里多拿。他把这事报给了韩清辞。
“先不管。在药里多加几味黄连、栀子,份量照常。有人来问,就说换了方子,效果更好。”周医师明了韩清辞的意思,退了出去。韩清辞坐在那里,又提笔把方子抄了一份,让人送到隔离棚那边去。
几日后,韩清辞做好防护去灾民棚里看。他穿着厚布衣裳,挨个棚子走。走到最里头那个棚子时,看见几个人靠着墙根坐着,脸色不对。有一个嘴唇红得发紫,眼窝凹陷,见他来了,把头低了低。韩清辞蹲下来,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摇头,道:“没事,大人。”旁边几个也摇头,说没事。
韩清辞看了他们一会儿,站起来,对跟来的衙役道:“这几个状态不太对劲,挪到重症区去。”
那几个人一听,慌了神。拽住韩清辞的袍角,道:“大人,大人,我说,我说。”
他松开手,低着头,心虚道:“小人......小人这几日多喝了几碗汤药。觉得胸口燥热,以为是药效上来了,身上反倒松快些,就......就多领了几碗。”
旁边一个也开口了:“小人也是。每日都有人死,小人害怕,怕轮到自己,想着多喝些药兴许能多活几日。可这几日燥热难耐,夜里睡不着,也吃不下东西......”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道:“小人不想死,大人,小人真的不想死。”
另几个也跟着磕头,说以后再不敢了,问自己还有没有救。韩清辞叹了口气:“那被你们抢了药的人,就该死吗?”
那几个人磕头的动作停住,面面相觑。方才说话的那个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小人糊涂......是小人糊涂......”
韩清辞让他们起来,叫周医师过来,开了清火的方子,又当着几个棚子的人道:“救助的汤药,按方服用,多喝无用,反生燥火。再有人抢药、多领,一律挪出棚子,自生自灭。”这话棚子里外都听得见。此后果然没人再抢了。
后来有人问韩清辞:“大人怎么知道他们多喝了?”
韩清辞道:“那天说换方子加黄连,我就想,若只是三两个人贪心,不会个个都脸色不对。必是有人开了头,旁人跟着学,又都不敢说,怕被撵出去。他们怕死,可越怕越乱来。得让他们知道,乱来比病更要命。”
那人听完拱了拱手,心中升起一股敬畏之心。还好是韩大人来这里了。
韩清辞回到棚里,寻茶正在碾药,外面发生的事,她听的一清二楚。她的学生做事,向来让人省心。
那日争执过后,两人之间虽添了层疏离,却也有无形的丝线缠绕,怨也相依。
“你方才做得对。”
韩清辞坐在她对面,揉了揉眉心:“先生,他们也是可怜人,可——”
“我知道的,做到这样,你已经尽力了。”
韩清辞想到前几日去重症区,一个老妇人拉着韩清辞做好防护的臂膀,枯瘦的手指像干柴,问:“大人,我这病,能好吗?”韩清辞还没答,她又道:“我孙儿还小,他爹娘都没了,就剩我......”
韩清辞记得她的孙儿,刚到任那天,药棚还没搭起来,地上躺满了人,小孩就拽着他的袍角,问:“大人,你会走吗?”他蹲下来:“不走。”小孩笑了,松开手:“那我就不怕了。”
韩清辞看着老人,不忍道:“老人家,按时吃药,会好的。”
老妇人笑了,露出缺了牙的嘴,道:“大人是好人,好人长命。”
这话一出口,韩清辞眼睛便有些刺痛。从到这里后,他常偷偷抹泪。泪水与寒风,让他的眼角干裂,有时眼泪还没出来,只是眨眼,就能感觉到干涩的疼。
之后那老妇人没再来。韩清辞让人去问,回来说,头天夜里就没了。她孙儿守着尸首哭了一宿,旁人帮着用草席裹了,已经火化了。小孩被其他家死了孩子的夫妻照看着。
老妇人那句“大人是好人,好人长命。”在韩清辞脑中盘旋。
他苦笑一声,好人长命。这话真让人难过啊
到了下午,寻茶去了重症区,一个病人呕血,溅了她一身。旁边人吓了一跳,寻茶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血,道:“重新拿件衣服。”换了外衫,又接着做事。韩清辞知道了,皱着眉说:“先生,太险了。”她笑了笑,道:“我又不会染上。”他看了她一眼,“可是我担心。”
“好,以后我多注意一点。你也多注意点。”
瘟疫缓了下来。新来的病人少了,原来病重的,有些熬过来了,有些没了。
那天傍晚,他和寻茶站在药棚外头。天边烧着晚霞,衬得眼前人有些许沧桑。
“看样子毒性弱了,往后就算染上,也不至于要命。”
“嗯”
“你做得很好。”
“先生,我有时候想,若是早来一个月......”
“早来一个月,也是一样。你没有三头六臂。”
韩清辞苦笑了一下:“可我总觉得,能多救一个。”
“怀瑾,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心里苦了,人就失了心气。你是当官的,你还要为更多人做事。”
“好,我只是心里闷得苦,谢谢先生听我说话。”
寻茶看着他,原本清俊的眉眼,如今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愁苦。她心中有些不忍。生离死别看多了,人的心境,也就慢慢变了。
所幸半个月前还挤得转不开身的隔离棚,如今空了大半。每日报上来的数目,从几十降到十几个,又降到三五个。又或者说,北疆平州城,已经没那么多人来发病了。
到第三个月底,平州城外的瘟疫基本稳住了。城里还封着,但城外这片流民聚集地,很少出现发热的人了。韩清辞让人统计百姓的原籍,分批送他们回乡。该修的屋舍修起来,该发的粮种发下去,总得让他们回去过日子,不能一直在城根底下窝着。
他写了一份详细周全的折子,是平州善后的条陈。什么地方设医所,什么季节种什么,哪条路该修,哪口井该淘,都列了。他写了好几夜,改了好几遍,誊清了准备递上去。
折子还没递出去,京里的公文先到了。
韩清辞正与王太医及几位吏员核查一批等待迁移的百姓名册,侍卫送了公文进来。他拆开看,眉头蹙在一起。帐子里几个人都等他说话。
他看完,把公文折好,放进袖中,抬头对众人道:“朝廷的意思,平州城迁民、焚烧、清理,按既定章程办。三日内第一批人出发,刘主事负责焚烧,赵吏员带人勘察水源。善后条陈就不必再报了。”
这跟刚刚商讨的规划不一样,众人听完难免有些惊讶。可见韩清辞脸色不佳,也就不敢多嘴问,只好领命去了,帐子里只剩下寻茶。
方才写的那份善后条陈,就摊在桌上,墨迹刚干,字一个是一个,誊得整整齐齐。
“先生,朝廷觉得,能控制住不蔓延,就行了。别的,不必我亲力亲为。”
寻茶走过来看着他的侧脸。他眼睛虚无的没有定焦。
“你写得很好。”
“可朝廷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