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过后，官道重新开阔了。
两边又是旱田，但田里的庄稼比朝歌近郊的长得好一些，叶子绿了，穗子也出来了。田埂上偶尔有农人挑着水桶走过，看见牛车经过，会停下来看两眼。
云昭昭盘腿坐在车辕上，闭眼运功。
刚才那场恶战抽空了她的丹田。她按照杨戬教的路线勉强运转了三个周天，直到干涸的经脉里重新漾起一缕细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离恢复全盛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个空壳了。
“吱呀——”
身后的帘幕忽然被掀开一角。
“昭元姑娘。”
姬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虽带着羑里城留下的疲惫，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手里捏着两枚古朴的龟甲，目光高深莫测地落在云昭昭身上：“老夫方才随手演卦，竟算不出姑娘的来处与归途。天地浩瀚，姑娘倒像是个凭空落进这局里的‘异数’。”
啊？西伯侯一天到晚居然在算这些吗？云昭昭心头猛地一跳。
她来自一千年后，当然是异数。
一千年后，这时云昭昭才想了想一千年时间里人间的变化……
其实这一千年貌似没有改变太多，人间虽也有皇帝，但大家更敬畏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
毕竟凡人天子管不到仙山，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一门心思去修仙寻道，便能彻底跳出皇权的摆布。
这一千年还真是原地踏步……不……想着后世那稀薄的灵气……这是还不如现在啊！
她心里默默吐槽几句，然后稳了稳心神，含糊道：“西伯侯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市井长大的丫头，哪算得上什么异数。您可是瞧出前路有危险？”
“前路是有惊雷，但老夫想问的，是另一局。”
姬昌定定地看着她，神色肃然：“老夫在羑里被关了许久，日夜推演，总觉得大商气数已经溃散。老夫想请教姑娘……在你看来，究竟什么是‘国’？君王，又算个什么物件？”
她没想到这位未来的周文王，会突然问自己这么宏大的问题。而且……就刚才所想，后面这么多任帝王，也不过是轮流上场，但百姓却还是那些百姓，日常挣扎于吃饱穿暖睡足而已。
想到这里，有点难过，“西伯侯抬举了，我哪懂什么治国大论。”云昭昭自嘲地笑了一声，“至于您问的‘国’和‘君王’……”
她看着远方漫漫的尘土，自顾自地说道，“依我看，‘国’不过是大家伙为了活命，不得不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地要有人种，强盗来了要有人打，所以大家才凑出粮食银钱，推举出一个最厉害的人当头儿，让他拿着大家的供养，去给大家挡身后的恶狼。”
“这个被挑出来挡狼的头儿，便是君王。”
轰隆——
晴空万里，天边却隐隐炸开一声闷雷。
车厢里陷入了寂静。
姬昌虽然已经察觉眼前这个侍女不寻常，但还是没想到她居然能有如此见解！他当下对云昭昭顿然心生尊敬。
千百年来，朝歌那位一直自称“天子”，代天牧民，血统高贵不可直视。
可在这姑娘眼里，君王居然只是百姓花钱雇来“挡狼”的魁首？
妙啊！
“若那只狼……不挡狼了呢？”姬昌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激动，有些他自己也还没察觉的哽咽。
“那大家凭什么还要供着他？”云昭昭转过头，一双澄澈的眼睛直视着帘幕后的老人，“他不仅不挡狼，还自己变成了吃人的恶狼。既然这掌舵的要把全船的人都带进漩涡里去送死，那下面的人，为了活命，总得想办法换个新头儿。您说对吗？”
换个新头儿！
对啊！
反商这不是顺应天命的无奈之举，而是为了生民求存的必然选择！
姬昌死死盯着云昭昭，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没有满口仁义道德，却用最市井的话，直接扯下了朝歌披了几百年的“君权神授”的外衣。
此女身上，果真承载着连天道都无法预测的未来。
“姑娘见解……振聋发聩。”
姬昌对云昭昭鞠了一躬，然后缓缓松开了掀着帘子的手，厚重的布幔重新垂落，将他大受震撼的面容隔绝在阴影里。
“你这句话，老夫……记下了。”
话题到此为止。
坐在车辕上的云昭昭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的对话，她总有一种夫子考验弟子课文的紧张感，生怕说错什么话。
狂跳的心脏逐渐平息，云昭昭握紧了衣袖下的手指。
日头偏西了。
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赶集的农人，有跑长途的商贩，有挑着货担子的脚夫，牛车混在人群里不太显眼。
傍晚时分，她趁着队伍在路边歇脚的间隙，往山脊方向走了一段。
杨戬在一棵老松底下等着她。
她把那张从地上捡起来的舆图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杨戬接过去展开看了，然后目光在三个标注点上逐一停留。
渭水磻溪，“姜宅”。
朝歌西南石室，“已空”。
东伯侯封地，“姜桓楚”。
他把舆图合上了，还给云昭昭。
这三个地点分别指代了三个不同的人，渭水磻溪——姜子牙，朝歌西南石室——姬昌原来的关押处，东伯侯封地——东伯侯姜桓楚。
“这张舆图是故意让我捡到的吗？”云昭昭也猜出了这三个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三个人，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个舆图呢？
杨戬也不太清楚，“不确定。有可能截教弟子真的不小心掉了，也有可能就是想让我们看到。”
云昭昭不解，“如果是后者，他想让我看到的目的是什么？”
杨戬揉了揉眼睛，试图把自己放到了申公豹或者截教的位置，他猜测道：“或许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