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纯阳金芒自他修长的指尖溢出,化作漫天繁星般的碎光,浩浩荡荡地飘向整个残破的孟津渡口与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面。
云昭昭猜测他在做法事——超度的,应该是这一路走来、被这条黑鲤妖发狂泄愤虐杀的所有无辜凡人的亡魂。
金色的碎光如一场盛大的雨,静静洒落在冰冷的河面上,将整片河岸映衬得慈悲、庄严。
云昭昭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奔流不息的黄河水,又看着眼前正一身正气、宝相庄严超度亡魂的杨戬。
夜半暴烈的河风无孔不入地灌进她的领口里,冷得她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她头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属于天道正宗的另一面。
刚才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她没有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黑鲤妖……它也是在绝望和血海深仇里被活生生逼疯的。
云昭昭此刻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份认同开始变为模糊起来。
她是人,可这段时间以来,她也开始慢慢把妖族当为是自己的同类,所以听完黑鲤妖的故事后感同身受,起了无法自遏的恻隐之心,她想放手。
但杨戬没有,他听完了同样悲惨的控诉,做出的唯一理智的决定。
漫天洒下的功德金光,渡的是凡人的无辜冤魂。
世人皆知人族死归于幽冥,走奈何,入轮回。
可天地对妖族却极尽苛刻,那些被残杀的鱼妖们,妖丹里通常封了妖灵,如果死时妖丹不在身上,那么连转世入轮回的机会也不会有。
在遭遇灭顶之灾、濒死的那一阶段,妖族为了不让自己的神魂暴露于天地间,也为了为自己谋的一线生机,妖族的灵魂都会不受控制地随本能地将残存的真灵死死封印进自己唯一的退路——妖丹之中。
这是它们最后的希望。
若是妖丹在斗法中被夺、被碎,这真灵便如同被锁死的囚徒,随着妖丹的湮灭而彻底灰飞烟灭,连化作孤魂野鬼去瞧一眼黄泉路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她蹲在黑鲤妖面前时,在那双浑浊的鱼眼里看到了死寂的绝望与认命。
它也没有妖丹了,这时死去,那便是在三界消失在无轮回。
那种绝望,她太熟悉了。
那年被人推下河水时,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拼命扑腾,河水顺着口鼻灌进肺里,激起火辣辣的剧痛。
在那一刻,她在寂静中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绝望——这个世道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哪怕你拼尽全力地挣扎,在天地眼中,也不过是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一瞬间,她在一条濒死的黑鲤妖身上,诡异地看清了自己。
在这场圣人博弈、神魔并起的封神大劫里,她和这黑鲤妖,又有什么区别?
杨戬渡的是人,是苍生,是天数之下的正道。
那……谁来渡妖?
谁来渡她们这些被摒弃在天道仁慈之外、连轮回都成了奢望的异类?
云昭昭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她知道,问了也是徒劳。
杨戬是阐教金仙寄予厚望的三代首徒,他的立场打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他的道心坚不可摧。
可这个问题,到底还是如同一根倒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窝深处。
漫天金光终于散尽。
杨戬缓缓收了法印,那一身神圣的清气内敛,他慢慢转过身,将那双黑眸看向她。
刚刚超度法事时残存的那缕悲悯慈悲还未完全褪去,让他的眉目在月色下显得愈发高不可攀。
但他看向云昭昭的一刹,眼里有丝丝波动。吸气提胸想要开口,但又把这口气压下去了。
他那般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亦无法解释。
云昭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缓缓低下头,手指隔着单薄的衣衫,摸了摸腰间那枚沉甸甸的轩辕坟黑玉牌。
掌心里,还缠着他白日里亲自为她包扎的白布条,此时已经被冰冷的河水浸透了,黏湿地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走吧。”她率先转过身,扯出一个背影往回走去,“天快亮了。”
杨戬没有立刻跟上来,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才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恰好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冰冷的河滩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被拉得极长。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月光下,他们之间始终隔着那一段跨不过去的、空荡荡的距离。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