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产表旁边是入库单的夹板，最上面一张是今天的，已经填到第三栏。下面压着昨天的、前天的，按日期倒序。她随手抽了一张，看签收栏——出货时间精确到分钟，签收人在右下角。

她把单子放回去。

——

周师傅在另一头接了个电话。她一个人在台账室站了会儿。

那台旧台式机的散热风扇"呼——"地从主机箱里送出来。桌面右上角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口有一道淡淡的茶渍圈。键盘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手写——

"老张电话换了"

"郑州那家可以延一天，但要打招呼"

"不收周末进料"

她把视线挪开。

她进厂到这里，没有谁打过一个招呼，没有请示过，没有人陪同——她伸手翻过的每一本台账、每一只抽屉、每一张入库单，都对她敞着。她在这间没有窗的小屋里站了几秒，听见车间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号子，紧接着是冲床落下去的两记闷响。

她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

——

回到门岗是下午四点多。

周师傅送她到广场那边就停了，点了点头，转身回车间。门岗那个老师傅还在，听见脚步抬起眼。

"出来了？"

"嗯。"

"登记一下。"老师傅从抽屉底下抽出一本登记本，翻了两页，"咦"了一声，又往前翻。他在抽屉里摸出一支笔，试了一下没出墨，换了一支。

"平时也没人走这个，"他一边换笔一边说，"栏都空着。这本还是去年发下来的，你先写这页吧。"

他把本子推到台面上，翻开。

姓名。身份证号。来访单位。事由。进出时间。

她拿过笔。"姓名"那栏她写了"林知遥"。"身份证号"写了一串。

写到"来访单位"，笔尖停下来。

那四个字印得很浅，纸面上几乎看不清。她翻回去看了一下前一页——空白。再前一页，也空白。整本到她这一页之前，从来没人写过。

她把本子翻回当前这一页。

笔尖在"来访单位"上方悬了两秒。

她跳过这一格，写了下一格。

事由：供应链核查。

进出时间：13:40 / 16:25。

她把笔放下。

老师傅戴上眼镜，凑过来扫了一眼，"嗯"了一声。看完他把本子合上，又顺手翻了一下："来访单位你那一栏——"

"空着。"她说。

老师傅愣了半秒，把本子放回抽屉。

"行。"

——

她把访客牌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走出门，风比来时大。围墙外那条路上扬起一层薄灰，被风往她身后吹。她拢了一下外套领口，没回头。

走到铁路涵洞那里，她停下等出租车。

她把记录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

"流程稳定，人工修正较多。"

下面那一整片空白，她原本以为今天会写满。

她看了两秒，没补字。

把记录本合上，倒扣进包里，封皮朝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工作群里一条@消息，和今天没关系。她退出群聊，回到主界面，最上面那条还是中午的——

【江屿：随时来】

下面没有新的。

她把手机也倒扣进包里，和记录本叠在一起。

出租车从涵洞那一头开过来。

她抬起手，又顿了半秒——身后，从她刚走出来的那扇厂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响。她没回头。

车在她面前停下。

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问她："去过那家厂啊？"

她"嗯"了一声。

"以前那地方不让外人进的。"司机扣上安全带，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厂门，"今天还开着门呢。"

她没接话。

车开起来。她把包放在膝上，按住了倒扣着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