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林知遥到工厂后院的小厂办。
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时那么烈了,斜斜地穿过厂区那排老槐树,在水泥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她沿着主路往里走,经过两排堆着钢材的货架,听见车间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机器声。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她是来取外婆那张旧地契的复印件。早年外婆把老宅里两间偏屋租给厂里堆过料,地契副本就一直放在厂办的铁皮柜里。江屿前两天发了条信息过来:你哪天得空,去周叔那儿拿一下。
消息发在晚上十点四十三分。她记得那个时间——她当时正躺在床上翻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又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好。
她推开门,周叔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正在整理一摞发黄的账本。机器声从车间那头隐隐过来,断断续续。
厂办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墙角立着一个老式铁皮柜,柜门上贴了好几层年历,最上面那张是今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裂了多少年。阳光从那道裂纹旁边照进来,在周叔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知遥来了。"周叔抬头,"小江今天去市里了。"
"嗯,他跟我说过。"
她说得很自然。江屿那条消息里提过这件事,就一句话,"周三我不在,去市里"。没说去干什么,她也没问。
"地契给你找出来了,在那个盒子里。"周叔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角。
她走过去,掀开铁皮盒盖。文件压得很整齐。她伸手拿,指尖蹭到下面那一本账本的硬壳。
封皮上写着年份。
十年前。
那一年她十九岁,在省城念大一,整个暑假都没回来过。那一年外婆还在,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好好念书,不用惦记"。那一年江屿——
她没往下想。
"这些还留着?"她随口问了一句。
周叔停了停手里的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他把笔搁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坐一会儿吧。"他说,"我给你倒杯水。"
她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发出一声轻响。周叔从窗台上拿了个暖瓶,往玻璃杯里倒水。水汽腾起来,在他脸前散开。
玻璃杯递过来,烫手。她没立刻喝。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指纹印在上面,过一会儿又慢慢散掉。
周叔没回到自己那摞账本上去。他把笔搁下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没了。车间那头的机器声也停了一阵,整个厂办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个老挂钟在走,嘀嗒嘀嗒。
"小江没跟你说过厂里以前的事吧。"
"没说过。"
她说的是实话。她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江屿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句。修灯管、换水龙头、租金到期要续——都是这些。他不说别的,她也不问。
"他不太说这些。"周叔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旧,"那年厂里其实已经撑不住了。"
林知遥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桌面有一道很深的旧划痕,应该是搬料的时候被铁角划的。划痕从桌子这头一直延到那头,中间有几道分叉,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划痕,没出声。
"订单断了大半。"周叔说,"南边两个老客户先停了款,材料款压在一起,一压压了好几个月。银行那边催得急,三天两头来一次。"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他爸是后来才病倒的。那时候厂子已经在等关门了。"
她端起杯子,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周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讲昨天才发生的事。他的手搁在那摞账本上,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指节有些变形——是干了几十年重活的手。
"他爸住院那阵,他从北京回来。"周叔说,"我们都以为他就是回来看一眼。他手里有录取通知,研究生,导师那边电话隔几天打一回。"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研究生。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我跟他说过。"周叔说,"厂关了就关了,你别管。"
林知遥的拇指压在杯壁上,烫的地方红了一小块。她没挪开。那一点烫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像针扎一样。
"他没走。"
她没出声。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台上那张旧报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车间那头的机器又开始响了,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叹气。
"那年厂里四十三个人。"周叔说。
她抬起眼。
周叔的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着墙,又像是在看着墙后面的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张旧木桌的桌面。
"老王家俩孩子,大的那年念初三,小的还在小学。"周叔像是在心里数,"李婶——你不认识,她男人腿上有旧伤,干不了重活。老周从八几年就在厂里干,那年他孙女才刚出生。还有几个外县来的小伙子,租在镇上,攒首付。"
他停了停。
"还有几家,老人长年要吃药。厂里那时候按月发,发到手里直接换药。"
林知遥手指收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还在冒热气,热气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个家。
"他那年多大?"她问。
"跟你一样大。"周叔说,"十九。"
她"嗯"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去了。
十九岁。她十九岁那年在做什么?在大学里上课、考试、跟室友抱怨食堂的饭不好吃。她十九岁那年最大的烦恼是专业课太难、周末不知道去哪儿玩。她十九岁那年——根本不知道这个小镇上有一个同龄的人,正站在悬崖边上,一个人扛着四十三个人的生计。
"导师那边他怎么回的?"
"我没听见。"周叔说,"他自己出去打的电话。打完进来,把通知书放抽屉里了。那个抽屉后来一直没怎么开过。"
她低下头。杯子里的水还冒一点热气。她没喝。
她想象那个场景——十九岁的江屿,站在厂办外面的那条路上,手里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导师的声音。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开的口?他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