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又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那道旧划痕旁边。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替他说什么。"他说,"他不让我讲。"
"我知道。"
"他这个人就这样。"周叔说,"账记得细,每一笔都清。锁也是。前几年厂里被翻过一次,他换了一回。后头又换过一回。都是他自己设的密码。"
林知遥的视线慢慢移过去。移到那个铁皮柜上,柜门上的锁是新的,银白色的,在一片旧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们老头子这一帮,记不住那么多数。"周叔说,"开始还得问他。问得多了我们干脆记小本子上。后来我才看出来——他换来换去,绕不开那个数。"
她没动。
空气像是凝住了。连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瞬。
"十七。"周叔说。
她的手指贴在杯壁上,没动。
杯壁已经没那么烫了,只剩下一点温热。那点温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十年。
"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周叔说,"问过他一次,他没答。后来也没人再问了。"
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数。高三期末她考过一次全校第十七,是那几年里她考得最差的一次。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才回教室。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名次。
她一直没说过。
可是——
可是那一年,她从前五跌到十七名。那一年,江屿的厂子撑了下来。
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周叔。"
"嗯。"
"他最近——"
"最近他在熬夜。"周叔接得很自然,"账翻得比往年都细。我看他像是要把后头几年的路先在纸上铺一遍。"
"为什么?"
"没问。"周叔说,"他不爱被问。"
她"嗯"了一声。
水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轻轻碰到了那道旧划痕。水有点涩,是这边井水的味道,她小时候喝惯了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铁皮盒里的地契副本拿出来,对折好,收进包里。纸张有些发脆,边角泛黄,上面的字迹是外婆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叔,我先回去。"
"路上慢点。"周叔说,"小江回来我跟他说一声你来过。"
她在门口站住了一下。
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触到那块粗糙的木头。
"不用专门说。"她说,"他知道我会来。"
她从厂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厂区那一条主路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秋风从车间那头穿过来,凉得直。她把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上。扣子有点紧,她扣了两次才扣好。
天边还剩一点余晖,是那种很淡的橘色,像洇开的水彩。云层压得很低,把那点颜色衬得更暗了。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货架那边去。
车间深处还有机器在响。有一段是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慢慢敲。她听了一会儿——那段节奏她以前听过,是江屿夜里在外婆那台旧钢琴上弹过的,她始终没听全,到中段就断。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弹到那里就停。
风一大,那段又被盖过去了。
她沿着主路往大门走。两边是堆着的货架和盖了帆布的料堆。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着,一下一下,和远处的机器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的桂花香浓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没看见桂花树在哪儿。
走出大门,她在路边那截斜坡上停了下。
口袋里有一串钥匙。她把手伸进去,指节挨了一下最里面那一把——那是江屿前阵子塞给她的,后院偏屋的备用,没让她签什么单子,只说"放你那儿"。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他在修灯管,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她站在下面接着旧灯管,抬头看见他的下巴和喉结。
她握了一下,没掏出来。
也没去摸手机。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回来住几个月。她按月付租金,进出尽量不撞见房东,不问他的事,不过他的日子。她以为这是她回这趟县城最体面的方式。
裁员之后,体面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现在站在这儿,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她把那串钥匙在口袋里又攥紧了一下,转身往老宅那条路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厂区。门口那盏旧白炽灯亮着,再往里是路灯一盏接一盏,一直伸到车间门口去。车间里那一段断续的节奏又起了一次,过了一小节,又散了。
她记得江屿这些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
——她以前没让自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