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二楼朝东的窗玻璃上还留着昨夜的水痕。晨光从那层薄薄的水渍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林知遥把笔记本搁在木桌上,开机风扇响起来,比往常慢半拍,像是这台老机器也沾染了小城的节奏。
桌角玻璃水壶架在电热盘上,红灯刚亮。水还没有动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下,远了。
九点四十二分,电话进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林女士您好,我是恒泰公关的对接顾问,姓罗。"
声音很职业,尾音上扬,带着公关行业特有的热络。
"罗老师好。"
"周二发到您邮箱的初步方案,您看过了吗?我们按您之前确认的范围做了三档报价——"
林知遥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她没有确认过任何范围。
"哪份方案?"
那边略一顿。电话里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窸窣。"就是周二那份。江先生已经替您确认过初步需求,我以为您看过。"
水壶里的水开始有动静。气泡从底部升起来,细小的,一个接一个。
林知遥没接话。她切到邮箱,搜"恒泰",零封。再搜对方的域名,仍然零封。垃圾箱里也没有。她退出去,点开和江屿的微信,对话停在三天前那条"钢琴底下垫了块布"。
之前是她问他二楼钢琴的事。
之后就没有了。
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公关公司。
罗顾问还在说:"方案这边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按A档推进,时间上比较紧,您也知道,这种事情拖越久越被动——"
"罗老师。"林知遥打断她,声音不重,但那边的话头断得很利索,"周一下午,谁联系的你?"
那边停了一瞬,翻记录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很轻。
"江先生这边的助理先打过来。江先生本人也在电话里讲过两句,说想先把上个月那点事兜住,别再发酵。"
林知遥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兜住。
这是他的原话。
"方案先放一放。"
"啊?可是江先生那边——"
"我看过再回你。"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心有一点拧起来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它。
水壶里水声大起来,蒸汽从壶嘴往外顶,白色的,很快散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想要出来。
林知遥没起身。
她把"恒泰""HT""公关""舆情"四个词依次搜过邮箱。一封都没有抄送过她。每一次搜索结果都是那行灰色的字:无搜索结果。
她切回微信,长按"江鱼"那一行,点"备注和标签"。
输入框里是那两个字。
江鱼。
当初存的时候,她没想太多。他的名字里有个屿,读起来像鱼。就这么存了。
她按住退格键,删掉。
光标在空白里闪了两下。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檐角,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她重新输入。
江老板。
保存。
聊天列表刷新。最顶上那一行换了名字。
三个字,黑色宋体,和其他人的备注一样。没什么特别。
水壶滚开,壶盖跳起来,发出金属撞击玻璃的轻响。她伸手按下电热盘的开关。红灯熄了,水声慢下去,气泡渐渐消散,壶里的水重新归于平静。
她坐着,把上个月那点零散的余波又往下翻了一遍。评论区、转发、私信。大部分已经沉下去了。这事她原本打算自己处理。时间会冲淡,她知道。再过两周,没人会记得。
原本。
她把笔记本合上,拿起车钥匙。
工厂在县城东边,沿旧国道过两个红绿灯。路不宽,两边是早年种下的梧桐,夏天的时候枝叶会在路中央交叠成荫。现在是秋末,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地戳在天空里。
十一点零五分,林知遥的车停在门口。
厂门是老式的推拉铁门,漆成深蓝色,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门边立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屿诚精密机械"。字迹有些褪色了。
门卫认得她,挥手放行。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迷彩服,脸晒得很黑,笑起来牙很白。
"林老师来啦。"
她点了点头,没停。
她抱着笔记本沿水泥道往里走,鞋底踩过几滩没干的机油。黑色的,在水泥地上洇成不规则的形状。空气里有金属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不难闻,但很重。冲压机的声音隔墙传出来,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车间门口堆着几箱零件,有工人蹲在那儿清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见她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楼梯是外挂的铁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震动。扶手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门开着。
江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两份图纸,左手边压着一只旧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他抬头,没说话。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机器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的地图,边角翘起来了。
林知遥走进去,把笔记本搁在他桌沿,转过屏幕。
报价单。三档。最上面一行写着"委托方:江屿先生(代)"。
她没有坐。
"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问句。
江屿看了屏幕一眼,又看回她。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没有表。喉结动了一下。
"嗯。"
一个字。
林知遥点开手机里的位置记录,把屏幕摆到他能看见的角度。周一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她人在他这儿。地图上那个蓝点停在这栋楼的位置,时间线拉得很长。
"我那时候在这儿。"
江屿没出声。
"恒泰说,是那个下午联系的他们。"
那天下午她来取一份文件。他泡了茶。他们聊了一会儿旧国道改造的事。她走的时候,他送到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