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璐到县城的时候,下午两点半。
林知遥在巷口接她。
陈璐拖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轮子在青石板上打滑。她把墨镜推到头顶,看了一眼这条巷子,又看了一眼林知遥。
"你真住这儿。"
"嗯。"
"我导航走错了三次。"
林知遥伸手去接箱子。
陈璐没让,自己把箱子拎起来,绕开一摊水。
"最后一次,导航说让我以前面那家'江记五金'为准。"
林知遥往前走的脚步停了半步,又接上。
"嗯。"
"那家店开了几年?"
"我没问。"
陈璐看了她一眼。
巷子很窄,两侧是矮墙和爬出墙头的丝瓜藤。墙根蹲着两只猫,看见生人也不躲。陈璐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你以前不会走这种路。"
"现在会。"
老宅的院门是推开的。
铁环很重,陈璐推的时候用了点力,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她进门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怕碰头。
院子比她想的要干净。
水泥地上没什么落叶,墙角立着一把长柄扫帚,扫帚旁边是一只很旧的水桶,桶沿被擦过。井边的水泵是新的,铁管闪着没褪尽的漆光,接口处缠了一圈黑色防水胶带,缠得很整齐。
陈璐把箱子放下。
"谁修的?"
"水泵?"
"嗯。"
"上个月坏过一次。"
"师傅修的?"
林知遥没立刻答。
她走到水泵旁边,用脚把一截多余的胶带头踢回墙根。
"楼下五金店的。"
"哦。"
陈璐蹲下来,看了一眼水泵接口,又看了一眼立在墙边的金属工具盒。盒盖合着,边缘磨白。她伸手碰了一下,没打开。
"工具留这儿了?"
"还要再来一次。"
"修什么?"
"二楼的插座。"
陈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知遥。"
"嗯。"
"你以前换灯泡都要叫物业。"
林知遥没接这一句。
她转身去开堂屋的门。
钥匙在锁里转了半圈,又退回来重新对了一下方向。陈璐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一点,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不深,但没褪干净。
"这道哪儿来的?"
林知遥推开门。
"拧螺丝。"
"你拧螺丝?"
"嗯。"
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一点点别的,陈璐一时分不清。她走进去,习惯性地找插座,把手机充电线插上。
插座是新换的。
面板还很白,螺丝拧得正,连防尘塞都装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原本走明线的地方被收进了线槽,沿墙脚一路收到尽头。
"这也是楼下那家?"
"嗯。"
"你这房子,被人重做过一遍。"
林知遥拿起热水壶,灌水。
"没有重做。"
"那叫什么?"
"修。"
水开得很快。
陈璐坐在桌边。桌面是老式的方桌,桌角包了一圈很薄的硅胶防撞条。她伸手摸了一下,硅胶还是软的,没有积灰,像最近才贴。
她没问那条防撞条是谁贴的。
林知遥把茶杯放到她面前。
"喝点热水。"
"你不喝?"
"等会儿。"
陈璐捧着杯子,往她身后看。
桌子背后是一张工作台。桌腿被人加固过,上面铺了一块软垫,软垫边角压在笔记本电脑下面。电脑旁边是一个外接键盘,键盘缝里干净。
陈璐放下杯子。
"我能看吗?"
"看什么?"
"你最近写的东西。"
林知遥过了几秒,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陈璐拉过椅子坐下。
林知遥在她旁边站着,手指搭在桌沿。
陈璐打开了几个文件。
她没说话。
她翻文件的速度比一般人快,眼睛跟着光标走,偶尔停一下。林知遥看着她的侧脸,没催。
第一个项目看完,陈璐切到下一个。
第二个看到一半,她停住。
"这是你做的?"
"嗯。"
"全部你一个人?"
"接的私单。"
陈璐把光标停在某个函数上。
"你以前不会这么写。"
林知遥没接。
陈璐又往下翻了几屏。
"你以前的代码——"她想了一下用词,"会赶。"
"嗯。"
"现在不赶了。"
林知遥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陈璐回头看她。
"你写得比以前好了。"
陈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夸的语气,是同行那种很平的判断。
林知遥没立刻说话。
她伸手去关掉一个不相干的弹窗,关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搭在键盘边。
"有人教我。"
她说。
陈璐"嗯"了一声。
她没追问是谁。
她又往下翻了两页,屏幕上是一段很整齐的注释。她看了几行,移开视线。
"教你的人也写代码?"
"不写。"
"那他怎么教?"
林知遥没答。
陈璐没再问。
她把电脑推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她吹了一下。
"你这间屋子比以前你那间房安静。"
"嗯。"
林知遥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水泵边,舔了一下爪子,又走了。
楼下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像扳手磕到铁皮,敲了两下就停了。
陈璐听见了。
她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