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九岁的时候,在省城读大一,住六人间的宿舍,上铺靠窗。室友在下面聊天,她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一年,他已经回来了。
回到这个小城,回到这间厂。
签"江鱼"。
她把收据重新夹进笔记本,回到档案室。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个人走在很长很长的路上。
窗玻璃从亮白变成灰蓝,纸箱里的字开始糊成一片。林知遥没有开另一盏灯,把那张收据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回原来的纸箱。
收据落在纸堆上,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静止。
她站在纸箱旁边。
档案室里很安静。灯管的嗡嗡声好像也低下去了,或者是她不再注意。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灰蓝色一点一点加深,像墨水滴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摸出便利贴本和笔。
黄色的便利贴,她平时用来标记待办事项。本子边角有点卷,是用得久了的痕迹。
她把便利贴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去。
江鱼。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黄色的纸面上,两个字很黑,很清楚。
写完两个字,她的笔尖停在后面,几乎又要往下写。
要写什么?
她不知道。
过了几秒,她把那张撕下来,揉成一团。
纸团很小,攥在掌心里,硌着手。
第二张,她只写了两个字。
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句号。
句号很圆,压在字的右下角,像一颗小小的石子。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撕。
窗外的灰蓝色又暗了一点。她看不清便利贴上的字了,但她知道那两个字在那里。
林知遥把便利贴本收回包里,拿着那一张写好的,走出档案室。
她没有关灯。
车间里没什么人了。
下午四点半,早班已经走了,晚班还没来。几台机器停着,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
车间很大,她一个人走在里面,脚步声被高高的房顶吸走。机器沉默地立着,像睡着的巨兽。空气里有机油的气味,混着铁锈和灰尘,是工厂特有的味道。
她穿过半个车间,走到最里面那张铁皮桌前。
这是江屿平时工作的位置。
桌面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划痕。桌角放着一个搪瓷茶缸,白底蓝花,缸口有一个豁口。
他的工具箱在桌角,锁扣那里磨得发亮。旁边一把扳手横着搁,手柄末端缠了一圈黑胶带。
黑胶带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看不出接头在哪里。
林知遥把便利贴贴在工具箱侧面,正好避开一道旧划痕。
贴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工具箱的铁皮。铁皮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
纸边没贴平,她用指腹压了一下。
压的时候用了点力。
"江鱼"两个字留在那里。
黄色的便利贴贴在灰绿色的工具箱上,很显眼。像一片落在旧墙上的叶子。
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没有回头。
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把水泥地照出一层浅黄。
晚风从厂区大门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夏天快要结束了,傍晚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她走了几步,停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有一道浅痕。
刚才按便利贴时留下的。
那道痕很浅,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她把手收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车间的卷帘门响了一声。
她没有停。
——
车间灯熄了大半,只剩应急灯压着桌角。
绿色的应急灯光很暗,把周围的东西都染上一层青色。机器的轮廓在暗处沉默着,像蹲伏的野兽。
江屿进来的时候没开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不急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走到自己那张铁皮桌前,先看见工具箱侧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纸片。
他的手停在锁扣上。
手指弯着,保持着要打开锁扣的姿势,但没有动。
便利贴边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贴回去。
车间的门没关严,晚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意。
那两个字朝上。
江鱼。
应急灯的光照在便利贴上,黄色变成青黄色,字迹变成深灰色的影子。
但他看得很清楚。
每一笔都看得清楚。
他站了很久。
车间里很安静。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拨动的弦。夜晚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桌上的一张旧图纸,图纸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最后伸手把便利贴从工具箱侧面揭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
便利贴从工具箱上揭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像一片叶子离开枝头。
没有扔。
他把它夹进工具箱最里层,压在一摞旧图纸下面。
图纸很厚,压上去之后,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他把工具箱合上,锁扣扣好。
锁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