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林母最后说,"能找到谁,就找谁过去。她真难受的时候,不会叫人的。"
那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拎出来、放在秤上称过。
电话挂了。
小陈握着发烫的手机站了几秒。楼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她滑出通讯录,停在另一个号码上。这个号码她从来没主动按过。
备注是两个字:江屿。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她按了。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
没有"喂",没有"哪位",只有一片安静的等待。
"江先生……林总今天有点不对。我说不上来。"
她吞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该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像是钥匙被人抓起来的声音。
"我知道了。"
然后是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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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进门的时候,工作室的灯已经全开了。
三盏吸顶灯,两盏落地灯,连桌上那盏很少用的台灯也亮着。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没有一个角落是暗的。
天色压下来,玻璃上能看见反光。窗户变成了一面镜子,倒映着室内的一切:那些文件,那盏灯,那个坐在桌后的人。
林知遥坐在桌后,手指落在键盘上,没回头。
她的背影很直,肩线绷成一条僵硬的水平线。衬衫的领口有一点皱,像是被人揪过又放开。
"江先生。"她说,"怎么过来了。"
她说"江先生",没说"江屿"。
那两个字之间隔着客气,隔着距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江屿没接。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钥匙在掌心里被攥了一下,金属硌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钥匙搭出去时停在半空,又落下。钥匙碰到柜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沙发那边,没坐。
他看了一眼桌面。
文件还是分成三摞,边角整齐。签字笔换了一个位置,笔帽朝左了。便利贴少了两张,剩下的依然排成一排。
桌角那杯水还放在原处。中午放下的,水位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他绕到桌侧,比平时坐得近一点。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洗衣液和一点点咖啡,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疲惫。
"你忙。"他说,"我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知遥的手回到键盘。
"几封就好。"
她敲键盘的声音很匀,间隔差不多。哒,哒,哒。像是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江屿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抬头是对方全名,正文很短:"后续事宜由小陈对接。所有未结款项已列在附件。如有遗漏,请回复。"
落款下面,她正在敲生效日期。
那是一封收尾的邮件。一封切割的邮件。一封把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地结束掉的邮件。
江屿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出去。屏幕亮了一下,又暗。
"今晚把车停到B口。"
他没说发给谁。
林知遥还在打字。她抬眼笑了一下:
"江先生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送上来。"
那个笑又出现了。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像是被人计算过的。
江屿没答。
她又低下头。
发完那封邮件,她点开下一封。手指放在键盘上的瞬间,江屿看见她左手食指的指甲,被压进了拇指肚里——那一截皮肤,红得发青。指甲的边缘泛着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没察觉。
或者说,她假装没察觉。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
"承蒙关照。"
江屿的视线从她手指上移到屏幕。那四个字很普通,普通到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封商务邮件里。但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敲下第二行。
"如蒙——"
江屿伸手过去。
他越过她的手腕,按住屏幕上沿,往下合。
咔。
合得不重。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像是一扇门被关上。
林知遥的十根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着,没收回去。指尖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过的树叶。她的指甲还压在拇指肚里,那一块皮肤已经从红变成了青紫。
她抬头,唇角往上拉了一下。
"我真的没——"
"别笑了。"
江屿的手没动。掌心压着合上的电脑盖,指节泛白。他没问她怎么了,没问她在写什么,没问她要发给谁。
他只是看着她。
"别笑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工作室外头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玻璃上扫过去,又移开。那道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林知遥没说话。
她没把电脑重新打开。
也没有,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细微的气流,窗帘的边角轻轻晃动。三盏吸顶灯的光太亮了,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的手还悬在那里。
他的手还压在那里。
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