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烟雾缭绕,十五个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转盘上堆满了菜。
镇政府的王主任举着杯子站起来,脸已经红到脖子根:"来来来,今天这顿必须喝好!江总这个项目,给咱们镇上长脸了!省里验收组的专家都说,这套系统放在县城企业里头一份!"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林知遥坐在主桌靠门的位置,和江屿隔了四个人。她端起杯子跟着举了一下,目光落在转盘边缘的一盘花生米上,没有真正喝。
"林工也得喝!"坐在她右手边的技术员小周热情地凑过来,"您这回可帮了大忙,那个数据同步的问题要不是您改的方案,验收肯定过不了。"
"应该的。"林知遥把杯子又举高了一点,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她皱了下眉。
江屿坐在斜对面,王主任正绑过去敬他。他站起来,杯子举到胸口,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旁边划拳的动静盖住了。
林知遥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他喝酒的时候杯子举得不高,每次只是碰一下嘴唇,杯子里的酒几乎没见少。
十年前他也这样。高三那年元旦,她外婆请他来家里吃饭,她爸开了一瓶米酒,他端着杯子碰了三回,杯里的酒纹丝没动。她外婆笑他"小江这孩子实诚",她在旁边低头扒饭,没敢抬眼。
"来,江总,我再敬您一杯!"厂里的老张端着杯子挤过来,"这回验收过了,年底奖金有着落了!"
江屿点了下头,又举起杯。
林知遥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那盘糖醋鱼。鱼眼睛朝着她这边,她用筷子把鱼头转了个方向。
"林工,加个微信呗?"小周掏出手机,"以后有问题还想请教您。"
"好。"她放下筷子,把手机递过去。
加微信的间隙,她听见王主任在那边说:"……这回是真结束了,后面验收报告一交,大家就各回各家了吧?"
林知遥递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工,您这验收完是不是就回深圳了?"小周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
她把手机接回来,看了眼屏幕上新增的好友申请:"看情况。"
"深圳好啊,大城市,机会多。"小周感慨,"不像我们,在县城厂子里一待就是十来年。"
林知遥没接话,把酒杯往右边挪了半寸。
那边的划拳声更响了,副厂长和老张正在拼酒,旁边一圈人起哄。王主任端着杯子开始挨桌敬,走到技术骨干那桌,又是一阵热闹。
林知遥趁这个空档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角落里站定。
空调口正对着圆桌吹,热风把白酒味、烟灰味和糖醋鱼凉下来的甜腻味一起压在屋里。她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外面的街道。
天已经黑了。街对面的五金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看手机,旁边趴着一条土狗。
门被推开,几个技术员走过来。
"林工,躲这儿呢?"
"透透气。"她把手从窗台边收回来。
"来来来,我们几个一起敬您一杯。"领头的是车间主任老李,后面跟着小周和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都端着杯子。
林知遥只好重新把杯子拿起来。
"林工,真的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老李说话实诚,"我们这些老员工,以前觉得那套设备够用就行,是您给我们上了一课,什么叫系统化管理。"
"是大家配合得好。"
"您太谦虚了。"小周在旁边帮腔,"您是不知道,以前江总也提过要升级系统,但找过来的那些公司,要么报价吓死人,要么根本不懂我们的生产流程,搞了几次都黄了。还是您这回给的方案实在。"
林知遥笑了一下,没说话,和他们碰了杯。
酒杯碰到唇边时,小周先停了。他的杯子举在半空,眼神越过她肩膀。
林知遥没回头。
那一步停在她身后两步外。饭局里只有江屿会把距离卡得这么准——不近不远,刚好不算冒犯,也刚好躲不开。
老李识趣地往边上让了让:"江总,您来了。"
"嗯。"
江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很近。
林知遥这才转过身。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端着一杯酒,杯子里的酒比刚才开席时少了些,但还有大半杯。他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大概是被人灌了几杯,脸上有点不明显的红。
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看着她。
周围的技术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老李打了个哈哈:"那个……我们先过去敬王主任,江总您聊。"
几个人端着杯子散开了,但也没走远,就在三四米外站着,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林知遥握着杯子,指尖压在杯壁上。
江屿没动。
包间里有人开始唱歌,用手机放伴奏,跑调跑得厉害。副厂长喝多了,正拉着王主任称兄道弟。转盘被人转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响声。
副厂长那句"老王我跟你说"拖得很长,她却只听见江屿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指节。
江屿举起杯子。
举得不高,到胸口的位置。
他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感谢配合",也没有说任何场面上应该说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到这儿了。"
三个字。
林知遥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到这儿了。
项目到这儿了。她回县城的这三个月到这儿了。他们隔着四个人、隔着十年、隔着一整张圆桌的小心翼翼,也到这儿了。
她应该举起杯。这是正常的礼节,他敬酒,她回敬。验收完成,项目结束,大家各自散场。这杯酒是句号,喝完就真的结束了。
但她的手没有动。
江屿也不催。
他就那样端着杯子,站在她面前。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小块阴影。她能看见他额角有一滴汗,大概是刚才被人拉着喝酒热的。
林知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她在外婆家院子里背书。他翻墙过来还她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接过书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
他也是这样看她。
不是盯着看,是放在那里看。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舍不得移开。
她把杯子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又停住。
杯沿离他的杯沿很近,大概两厘米。
这个距离太近了。再往前一点就会碰上。但她没有往前。
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