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杯敬杀青。"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压得更低，"下一杯，敬别的。"

敬别的。

敬什么？

林知遥没问。她怕自己问出口。

她把杯沿往前送了一点。

叮。

很轻的一声，被旁边的喧闹吞掉了。

旁边的人只当他们在正常敬酒。老李在几米外喊了一声："江总、林工，一起啊！"

江屿没回头，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

不是抿一口，是真的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杯底朝上。

林知遥也喝了。

酒辣得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有皱眉。她把杯子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指腹印在杯壁上，留下一块模糊的水痕。

"报告明天给厂里。"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不用。"

她抬眼看他。

江屿把空杯子搁在旁边的窗台上，和她的杯子并排放着。

"报告让小周转就行。"他说，"你——"

"江总！江总！"王主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来来来，合影合影！省里发的锦旗得拍一张！"

江屿的话被打断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动。

"江总，快来快来！"副厂长也在那边招手，"就差您了！"

江屿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等一下"，又像是别的什么。声音太低，被歌声盖住了。

他转身往主桌走。

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他走到一半，有人递了一杯酒过来，他接过去，没喝，又搁在了旁边的桌上。

她低头看着窗台上并排放着的两只空杯子。

他的杯子靠左，她的杯子靠右，中间隔了不到一指宽。

她没有把自己的杯子挪开。

"林工，您不过去合影啊？"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

"你们先拍，我去趟外面。"她从他身侧绕过去，往门口走。

经过江屿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混着一点很淡的烟草气。他今天抽烟了。他以前从来不在饭局上抽烟的。

她没停，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凉快很多。

她站在消防通道的门边，靠着墙，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深圳那边的同事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一条是外婆老宅的电费催缴通知。

还有一条是刚刚收到的，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点开。

「下一杯，你欠我的。」

林知遥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没有落下。

包间的门开了，里面的歌声和笑声涌出来。有人在喊"林工，合影了"，有人在喊"再来一杯"。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里。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掏出来看。

她站在走廊里，听见包间里有人问："林工呢？"

江屿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很淡："她出去透气，一会儿回来。"

他知道她在外面。

他知道她没走远。

林知遥深吸一口气，推开包间的门，走回去。

江屿站在主桌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她从他身后绕过，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转盘被人转了一圈，糖醋鱼的鱼头又朝向她这边了。她没有再把它转开。

"来来来，合影合影！"王主任招呼着，"大家都站起来，站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往锦旗那边挤。

林知遥站在人群边缘，离江屿隔了五六个人。

快门响的那一刻，她偏了一下头。

不是看镜头。

是看向左边三步外的位置。

江屿也在偏头。

他们的目光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撞上了。

没有人注意到。

照片拍完了，众人散开。

林知遥走到窗台边，把自己的那只空杯子拿起来。

她转过杯子，看了看杯壁上那块已经干了的水痕。

窗台上，他的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自己的杯子放回去，和他的杯子并排。

这一次，她把间距收窄了一点。

不到半指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