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挤在圆桌边,筷子碰着盘沿叮当响。
工人老张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已经红透了,声音很大:"江总,这单子真是把大伙儿这口气给续上了——来,我敬你!"
江屿坐在主位,杯子举到一半:"张叔,你少喝点。"
"不行不行,今天必须喝!"老张一仰头,酒见了底。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敬酒的、倒酒的、夹菜的,乱成一团。订单方的两个代表被工人们灌得够呛,一个已经开始打电话叫代驾了。
林知遥坐在角落。
她面前摆着一杯白酒,从落座到现在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刘嫂挨着她坐,扯了扯她袖子:"小林,你怎么不吃菜?来,这个鱼好,刺少。"
林知遥接过刘嫂夹来的鱼肉,说了声谢谢。
刘嫂又压低声音:"你不喝酒?"
"不太会喝。"
"那就对了,女孩子少喝点好。"刘嫂拍拍她胳膊,转头又被别人拉去说话了。
林知遥把鱼肉拨到碗边,没吃。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她进门落座开始,那道目光就断断续续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盯着看,是时不时扫过来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没有抬头。
上一次他说"别急着走"的时候,她假装没听见,转身上了车。一路上她都在想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好像他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她面前,接不接由她。
她没接。
但她也没有真的走。
今天这场庆功宴,她本来可以不来的。工厂签订单,跟她一个外包程序员有什么关系?刘嫂打电话叫她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推辞的话。
但她还是来了。
包间里又一轮敬酒开始了。老张拉着订单方的人碰杯,几个工人跟着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刮着地板,吵得厉害。
有人从林知遥和江屿之间走过去敬酒。
座位一空,视线通道突然打开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
手指贴在杯壁上,凉意沁进指腹。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这杯酒一直是冰的。
她听见江屿的声音,隔着人声和碰杯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分辨出那个低沉的音色。他在应付敬酒,语气客气但不热络,话很少。
和平时一样。
刘嫂又凑过来:"哎,小林,你吃饱了没?要不要再添点饭?"
"吃过了,谢谢嫂子。"
刘嫂看了看她面前几乎没动的碗筷,没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叫走了。
林知遥垂着眼睛,看着杯壁上的水雾慢慢往下淌,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外套就在椅背上,她没拿。
包间里有人在划拳,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她听见老张喊"五魁首啊六六六",听见订单方的人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真喝不下了",听见刘嫂在劝"少喝点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呢"。
所有声音都很远。
她抬起眼。
江屿正好也在看她。
不是刚转过来,是一直在看。
隔着半张桌子的人头和杯盘狼藉,隔着灯光和烟雾,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手里握着一杯酒,杯沿停在半空,没有放下。
林知遥没有移开。
她没有低头。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她也没有去看。
以前她会低头,会转开,会假装在看手机,会找个理由起身去倒水。她有一百种方式躲开那道目光,躲得自然又不着痕迹。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就那么看着他。中间有人站起来敬酒,袖口扫过杯沿,她的视线没有偏。
对视持续了两秒。
三秒。
老张还在喊酒令,尾音拖得很长。她只听见杯底磕在转盘上的一声响。
她拿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
江屿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然后也拿起自己的杯子。
隔着半张桌子的灯影和人头,两个人隔空举杯。
没有碰响。
没有说话。
林知遥把杯沿贴上嘴唇,酒液冰凉地划过舌尖,辛辣的味道蔓延开来,呛得她喉咙发紧。她不太会喝酒,但这一杯她没有停顿,一口气喝到了底。
她把空杯放回原处,杯底压住桌布上的一道酒痕。手没有再缩回去。
她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麻,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重新抬眼,看向江屿。
他还在那里。
他的酒也喝完了,空杯放在桌上,手指还搭在杯沿。江屿的杯子也空了。他的手还搭在杯沿上,指节比刚才白了一点。
他喉结动了一下,很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瞬,又移回来。
林知遥看着他,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唇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不是被气氛感染,不是礼貌应酬。
江屿接住了。
他没有笑得明显,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知遥看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桌上的空杯。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水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老张又开始嚷嚷要敬酒,有人把转盘转了一圈,一盘凉了的红烧肉晃到她面前。
她没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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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人开始离席。
老张喝得太多,被两个工友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嚷嚷:"再喝一杯再喝一杯……"订单方的代驾到了,两个代表互相搀扶着出门,跟江屿握手道别。
"江总,合作愉快,回头我们再约。"
"好,慢走。"
江屿站起来送客,林知遥也跟着站起来,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外套被她压了一晚上,有点皱。她把它抖开,慢慢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她余光注意到:江屿送完客,回到座位旁边,但没有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