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深宫,霜风卷着庭前落木,簌簌扑打朱红宫墙。
大靖的天,高远、冷冽、干净得不带一丝温软,一如如今端坐九五之尊的季屿白。
楚灭国已有半月。
昔日繁华千里的楚地,一朝山河倾覆,宗庙焚毁,旌旗易主。曾经骄矜明媚、养在楚宫万千宠爱里的长公主楚绾怜,沦为阶下囚,被囚于大靖深宫最僻静的凝霜偏殿。
殿宇偏僻,少有人至,院中梧桐落尽,满地碎黄,风过之时,枯叶打着旋儿贴在冰凉青石砖上,无声无息,像极了她如今无处可依、无处可逃的命运。
殿内窗棂紧闭,糊着厚厚的窗纸,隔绝了外界天光,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出逃的念想。
楚绾怜一身素色旧衣,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窗沿,眼底翻涌着不甘、恨意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她是楚国嫡长公主,自幼金尊玉贵,琴棋书画冠绝南国,一朝国破家亡,亲手覆灭她一切荣光、碾碎她山河故土的人,正是昔日蛰伏楚宫、假意臣服、最终雷霆反扑、登临大靖帝位的——季屿白。
世人皆道,新帝冷酷绝情,杀伐果断,踏破楚地千里,血流成河,从无半分怜悯心软。
可唯独对她,季屿白留了性命,囚于深宫,不杀不放,不辱不纵,日日折磨,岁岁相困。
楚绾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拉回她纷乱的思绪。
她不甘心。
她堂堂楚国长公主,就算国破,傲骨犹存,绝不甘心沦为敌国帝王掌中之物,任人肆意拿捏、随意玩弄。
这间凝霜偏殿,看似雅致清净,实则是一座华丽囚笼。
她细细环视整座殿宇。
四面雕花木门厚重沉凝,门外日夜轮值两名禁卫,身姿挺拔,气息凛冽,是季屿白身边最忠诚、最严苛的暗卫亲兵,半步不离,寸寸看守,绝无半分可乘之机。
殿中几扇雕花长窗,早已被人从外封死,木栓死死扣住,窗缝密不透风,连一缕晚风、一片落叶都难以透入。
整座偏殿,密不透风,与世隔绝。
楚绾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低笑,笑意寒凉,眼底却凝着层层冰霜。
“他怎么这么精……”
她轻声自语,声音细软,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与无力。
季屿白心思缜密,算尽天下,布局十年,步步为营,连一丝微末破绽都不肯留给她。
他毁她家国,囚她自身,断她退路,困她余生。
这般折磨,比一刀斩落、一死了之,更要残忍千倍万倍。
这些日子,她夜夜难眠,日日煎熬,心底恨意疯长,却又在某个无人的深夜,被一丝荒唐细碎的情绪缠得窒息。
她恨他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世间最懂她喜好、最知她习性、最能拿捏她心绪的人,从来都是季屿白。
正失神间,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脚步声,轻柔缓慢,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小心翼翼。
紧接着,一道怯懦温顺的女声低低响起,隔着厚重木门,清晰传入殿内。
“楚长公主,陛下宣小的给您送膳……”
宫女声音恭谨,却带着不敢逾越分毫的敬畏,也藏着一丝旁人都懂的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这位亡国公主,是新帝心头上最特殊、最不能触碰的禁忌。
无人敢怠慢,无人敢放肆,亦无人敢真正亲近。
楚绾怜闻声,心头骤然一紧,万千思绪瞬间翻涌而上,酸涩、恨意、屈辱、迷茫层层叠叠压在心口,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
她垂眸望着地面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倒影,里面映出一张憔悴苍白、不复往日明媚骄纵的脸。
亡国之人,何谈尊严。
她唇齿微颤,心底冷笑连连。
季屿白何苦如此虚伪?
毁她山河,灭她宗族,囚她自由,如今又日日送来膳食,装一副仁慈宽宥的模样?
是想让她苟延残喘多活几日,再慢慢折辱、慢慢折磨,看她一点点褪去傲骨、卑微求生,看她彻底沦为依附他而生的蝼蚁?
这般温柔刀,最是诛心。
楚绾怜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酸涩,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带着疏离冷意。
“送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凉风裹挟着殿外深秋的霜气悄然涌入,拂动她鬓边几缕柔软发丝。
两名小宫女端着鎏金食盘,躬身缓步而入,动作轻柔规整,将膳食一一摆放在殿中梨花木长桌上。
荤素搭配,汤羹温热,点心精致,皆是宫中上等规制。
可楚绾怜眸光淡淡扫过,目光最终定格在桌正中央那一碗清清淡淡的白粥上。
白粥软糯温润,色泽干净通透,粥面之上,错落点缀着两片剔透雅致的绿萼梅花瓣,清浅幽香,淡淡萦绕鼻尖。
那一瞬,楚绾怜心口猛地一震,浑身微僵。
绿萼梅煮白粥。
这是她年少居于楚宫时,最偏爱、最常食的一味清食。
她自幼脾胃偏弱,不喜荤腥浓重,偏爱清简淡雅之物,每至冬日梅开,宫中嬷嬷便会摘初绽绿萼梅瓣,为她煮一碗梅瓣白粥,清润养胃,淡香怡人。
此事极为私密,除却楚国旧人,外人几乎无人知晓。
就连她身边贴身侍女,也早已在城破那日战死殉国。
季屿白远在大靖,潜伏数年,征战四方,他怎么会知晓她这般细微隐秘的喜好?
是偶然巧合?
还是……他早在多年之前,便已将她所有喜好、所有习性,尽数铭记于心?
一念至此,楚绾怜心口骤然发闷,一种极其荒谬、极其恼人的慌乱情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细想,不愿再深究。
不必想,不能想。
他是灭楚仇敌,是她毕生恨意所系之人。
他所有温柔、所有细微体恤,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折磨她、拿捏她的手段。
她绝不沉溺,绝不心软。
楚绾怜收回视线,神色冷然,心底已然打定主意——绝食抗议。
国破家亡,她身为楚室长公主,岂能心安理得食用敌国帝王赐予的膳食?
宁饿死,亦不折傲骨。
宫女摆好膳食,恭谨行礼,悄声退下,木门重新合上,殿内再度陷入死寂沉沉的安静。
一桌精致膳食热气袅袅,暖香阵阵,却无人问津。
楚绾怜背对着长桌,静静立在窗前,身姿纤细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身陷囹圄,依旧保留着公主与生俱来的矜傲风骨。
秋风透过极细的窗缝渗入,拂动她素衣衣角,轻轻翻飞,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
日色缓缓西斜,天光由明亮转为柔和暖金,落日余晖穿透层层云层,斜斜洒落,透过封闭窗纸,在殿内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漫长时辰流逝,桌上膳食渐渐失了温度,热气散尽,香气淡去,只剩一片冰冷沉寂。
暮色四合之时,殿外再度传来沉稳沉敛的脚步声。
不同于宫女的轻缓细碎,这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急不缓,带着久居上位、执掌天下的威压与疏离。
是季屿白。
楚绾怜脊背瞬间微微一僵,心底恨意翻涌,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骨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依旧静立窗前,望着窗外被落日染得赤红的天际。
片刻,厚重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身玄色龙纹朝服的男子缓步走入殿中。
龙纹绣金线,威仪天下,墨发高束,玉冠端正,面容清俊冷冽,眉眼深邃凌厉,一双墨眸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暖意。
数月之前,他还是隐忍蛰伏、暗藏锋芒的质子谋士。
数月之后,他已是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大靖新帝。
山河易主,人事全非。
唯独他看向她的目光,深沉复杂,裹挟着无人能懂的隐忍、克制、疼痛与偏执。
季屿白踏入殿内,霜风随他而入,卷起他宽大朝服下摆,威仪凛然,气场凛冽,瞬间压满整座偏殿。
他抬眸,目光越过殿中沉寂景致,直直落向窗前那道纤细孤凉的身影。
落日余晖斜斜覆在楚绾怜身上,为她纤细单薄的身姿镀上一层温柔暖金轮廓。
她静静立在光影之中,长发垂落肩头,素衣清雅,身姿挺直,眉眼清冷倔强,明明柔弱易碎,却偏偏傲骨铮铮,宁折不屈。
落日熔金,人影孤绝。
那一瞬,周遭所有寒凉、所有戾气、所有朝堂杀伐的冷酷,仿佛尽数褪去。
只剩窗前这一人、一影、一夕落日,安静得惊心动魄,美到令人窒息。
季屿白脚步微顿,深邃墨眸之中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波澜。
他征战半生,见尽世间绝色,阅尽天下荣华,可唯独眼前这一抹孤凉清艳,牢牢扎根心底,十年难忘,入骨难消。
他灭了她的国,断了她的路,囚了她的身,也困住了自己余生所有温柔。
两三息的静默,漫长如同经年。
季屿白缓缓收回失神的目光,眼底温柔尽数敛去,重新覆上帝王该有的寒凉与淡漠。
他视线轻转,落在桌案上那桌原封未动、分毫未食的膳食上。
粥冷菜凉,点心未动分毫。
他薄唇微扬,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凛冽的嘲讽与克制的怒意。
“怎么?”
他声音低沉磁性,清冷沉哑,落在寂静殿中,字字清晰,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怕我下毒?”
楚绾怜脊背紧绷,沉默不语,牙关紧咬,眼底凝着冰霜与倔强。
她不屑回答,亦不愿与他多言半句。
见她缄默倔强、宁死不屈的模样,季屿白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便被冰冷理智压下。
他缓步向前,一步步踏碎殿中沉寂。
“放心。”
他语调平淡寒凉,字字诛心。
“你现在还不能死。”
天下人皆可死,唯独她不行。
她死了,他这十年隐忍、十年布局、十年执念,便尽数空付。
楚绾怜心口一刺,眼底恨意更浓。
不死,便是日日受辱、日日煎熬、日日看着仇人坐拥她的山河、俯瞰她的故土。
何其残忍。
季屿白眸光沉沉,逼近半步,声音微凉,带着近乎残酷的笃定。
“等到了时日,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落日最后的余晖缓缓褪去,殿内光线渐暗,阴影层层漫上来,笼罩住两人对峙的身影。
楚绾怜眼底骤然迸出决绝的寒光。
她宁死,不愿受他掌控,不愿任他摆布。
就在季屿白脚步再度逼近、距离她咫尺之遥时,楚绾怜手腕极快一动。
藏在袖中已久的一支精致银钗骤然滑出掌心。
那是她入殿之时身上唯一留存的旧物,是昔日楚国宫中最寻常的一支素银钗,无华无饰,却足以致命。
她不假思索,回身、抬手、刺出。
动作决绝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恨意与决绝。
她要杀他。
杀了这个毁她家国、囚她余生的帝王。
哪怕同归于尽,亦在所不辞。
可季屿白何其敏锐,不然他怎么能从一个不起眼七皇子当上皇帝,反应早已快到极致。
他眸光微凛,身形极轻一侧,精准避开致命锋芒。
下一瞬,他大手骤然伸出,精准扣住她纤细皓腕。
力道沉稳、有力、不容挣脱。
他顺势轻轻一带。
楚绾怜身形不稳,后背骤然紧紧贴上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男子清冽冷冽的龙涎香气,密密包裹住她所有感官。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银钗尖锐的锋芒,堪堪偏移寸许,正对上楚绾怜自己的腰侧。
只要再偏分毫,伤的便是她自己。
危险悬于一线。
气氛窒息、暧昧、拉扯、危险、恨意交织,错综复杂。
温热胸膛贴着微凉脊背,呼吸相缠,距离近得近乎亲昵。
楚绾怜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停滞,脸颊骤然发烫,心底却又屈辱愤恨到极致。
她最恨之人,此刻与她这般贴近,这般纠缠。
季屿白垂眸,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寒凉,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
“刺杀我?”
他指尖微微收紧,扣得她手腕微微发疼。
“楚绾怜,你还是太弱了。”
一句太弱,碾碎她所有傲骨,刺痛她所有尊严。
她昔日高高在上、万众追捧,如今连刺杀仇敌、求一解脱都做不到。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一震。
“当啷——”
清脆声响落地,银钗从她无力掌心脱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滚出细碎声响,最终静静停在冰冷地面。
钗落,念想碎。
可他并未松手。
依旧维持着胸膛紧贴她脊背的姿势,牢牢禁锢着她纤细单薄的身躯。
晚风从窗缝钻入,拂动两人发丝,缠缠绕绕,一如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宿命纠缠。
季屿白下颌微垂,唇瓣几乎贴住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人可辨的偏执与诱劝。
“你杀不了我。”
“就算侥幸成功,你也绝无生路,身后千古骂名,永世背负。”
他字字清醒,字字残忍。
“你如今一无所有,无国可归,无家可回,无人可依。”
“依靠我,至少,我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安稳存活。”
这番话,是帝王的施舍,是上位者的怜悯,也是最极致的折辱。
依靠仇人,苟活余生。
楚绾怜心口像被冰刃狠狠扎穿,密密麻麻的疼,屈辱、愤怒、不甘尽数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亡国公主,绝不落泪人前。
季屿白静静感受怀中人的僵硬、抗拒与极致倔强,眼底暗潮翻涌,最终缓缓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恢复疏离淡漠的帝王姿态。
目光扫过殿中微凉凌乱的景致,淡淡落下一句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