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收拾收拾。”
“明晚,来御书房见我。”
语毕,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玄色龙纹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脚步声渐远,最终消散在深宫暮色之中。
殿门轻轻合上,再度恢复死寂。
只剩楚绾怜一人僵立原地,浑身无力,指尖微颤,心口纷乱如麻。
“他什么意思……”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不解。
他不杀她,不放她,时而温柔细微,时而冷酷折辱。
她完全看不懂这个执掌天下的帝王。
一夜霜风沉沉,无眠无休。
次日夜色如期降临。
深宫夜幕沉沉,星月隐于云层,漫天清辉浅浅洒落宫阙,亭台楼阁皆覆一层清冷月色。
楚绾怜依言前往御书房。
夜色下的皇宫庄严肃穆,长廊幽深,红灯高挂,光影摇曳,衬得深宫愈发寒凉孤寂。
她一身素衣,步履轻缓,神色淡漠,眼底藏着戒备与不安,一步步踏入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可推开殿门那一刻,她心头骤然一沉。
御书房内并非只有季屿白一人。
主位龙椅之下,客座之上,端坐一位身着紫袍、须发微霜、气质沉稳威严的老臣。
是当朝丞相,魏临渊。
魏丞相是朝中元老,德高望重,辅佐季屿白登基,权倾朝野,沉稳老辣,心思深沉。
御书房烛火明亮,光影灼灼,将殿内每一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
两人相对而坐,君臣闲谈,气氛肃穆端正。
楚绾怜立在门口,瞬间浑身发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深夜御书房,君臣密谈,为何特意召她前来?
难道是……当众折辱?
让她在当朝重臣面前,彻底丢弃最后一丝公主尊严?
一念至此,屈辱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凉。
魏临渊目光淡淡扫来,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打量、探究,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他微微蹙眉,看向主位帝王,躬身轻声询问。
“陛下,这位是……?”
季屿白指尖轻叩桌案,墨眸沉沉,神色淡漠无波,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不带半分温情。
“楚国新奉的贡品。”
贡品二字落下,轻飘飘两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楚绾怜耳畔。
刹那间,她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心中,她从来不是故人、不是旧识、不是曾经放在心尖之人。
她只是楚国战败、亡国奉上的一件贡品。
一件任人观赏、任人点评、任人随意消遣的物件。
昔日金枝玉叶、万千宠爱,一朝沦落,沦为玩物贡品。
极致的屈辱,狠狠碾碎她所有残存的骄傲。
楚绾怜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深陷掌心,刺骨疼痛,却抵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难堪。
她抬眸,看向高位之上那个清冷决绝的帝王,眼底一点点凝起水雾,又被她硬生生逼退。
季屿白迎上她含泪倔强的目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刺痛,面上却依旧冰冷如初,薄唇微冷反问。
“不对吗?”
他移开目光,落向旁侧宫人,声线淡淡,不容抗拒。
“把那套衣服换上。”
楚绾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侧梨花木软榻之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舞衣。
衣料轻薄通透,色如流霞,裁制极尽艳丽贴身,领口极低,腰腹镂空,裙摆轻盈摇曳,是宫中舞姬专供的献舞华服,艳而轻贱,毫无端庄风骨。
她瞬间明白所有用意。
他要让她换上舞姬衣衫,在丞相面前献舞助兴。
彻头彻尾的折辱,彻头彻尾的践踏。
楚绾怜心口剧痛,恨意翻涌,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她如今身如浮萍,无依无靠,身陷敌宫,毫无反抗之力。
抗拒,只会换来更深、更狠的折辱。
她只能忍。
沉默良久,她压下眼底所有波澜,默然转身,走入屏风之后。
屏风隔绝外界视线,却隔不住她心底翻江倒海的难堪与悲凉。
指尖抚上轻薄艳丽的舞衣,触感微凉柔滑,却烫得她指尖生疼。
低领口,露纤腰,剪裁极尽妖娆,将女子身段曲线衬得淋漓尽致,美艳惑人。
这般衣衫,舞姬穿之则媚,她昔日嫡公主穿之,却是莫大羞辱。
每一寸布料,都像在狠狠抽打她残存的尊严。
她闭了闭眼,咬牙换上。
衣衫上身,肌肤微凉,浑身不自在,每一寸都透着卑微轻贱。
镜中人影艳色逼人,眉眼清冷倔强,一身艳服,格格不入,狼狈又可怜。
她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唇角扯出一抹极苦、极凉的自嘲笑意。
楚国长公主楚绾怜,终有一日,会沦落至此。
整理好衣襟,她压下所有酸涩难堪,缓步走出屏风。
烛火映着她艳丽舞衣,身姿纤细窈窕,眉眼清冷倔强,艳色之中裹着一身傲骨,凄美又破碎。
季屿白眸光微凝,心底暗潮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沉静淡漠。
一旁端坐的魏丞相,眼底瞬间褪去方才的端庄自持,目光落在楚绾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玩味。
他抚了抚胡须,笑意深沉,看向高位帝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讨好。
“陛下,这般绝色贡品,实属难得。”
“不知可否允她为老臣舞上一舞,以助雅兴?”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是将她彻底当成助兴玩物。
楚绾怜心口骤然一紧,怒意直冲头顶。
季屿白淡淡垂眸,声线微凉,顺水推舟。
“听到了吗?”
短短三字,便是命令。
无需多言,无需商量。
君命如山,不容抗拒。
楚绾怜指尖颤抖,心底恨意滔天,羞耻感席卷全身。
她宁死不愿,却不得不从。
亡国之人,早已没有任性资格。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戾气与屈辱,轻点颔首。
殿中乐师奉命轻轻起调,轻柔婉转的宫乐缓缓响起,萦绕偌大御书房。
楚绾怜移步殿中,旋身、抬袖、起舞。
艳色裙摆随动作翻飞摇曳,光影流转,身姿曼妙,步步生姿。
舞技是她自幼习得的宫廷雅技,本是皇家端庄舞韵,如今却沦为取悦敌国君臣的玩戏。
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袖,每一步轻踏,都像在亲手碾碎自己昔日所有荣光。
她眉眼清冷,面无表情,舞姿绝美,眼底却一片荒芜冰凉。
宫乐婉转,舞姿翩跹,旁人看得赏心悦目,唯独她自己,寸寸皆是煎熬。
一曲终毕。
余音袅袅,舞落姿停。
楚绾怜立在原地,气息微乱,脊背依旧挺直,不肯有半分卑微谄媚。
魏丞相眼中兴致更浓,再度看向季屿白,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陛下,此女绝色难得,又是楚国旧人。”
“楚国已灭,留之无用,不如……赐予老臣?也算物尽其用。”
话语温和,意图直白。
欲将她讨要而去,纳为私玩。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楚绾怜隐忍到极致的怒火。
她眼底骤然迸出寒光,正要开口厉声驳斥。
可下一瞬,高位之上的季屿白已然开口。
他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帝王威压,字字清晰,落地铿锵。
“贡品归贡品,人归人。”
“她,终究是朕手里的东西。”
短短两句,骤然定了她所有归属。
一语落下,满殿微静。
魏丞相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躬身含笑,不再多言。
楚绾怜立在原地,心头狠狠一颤,整个人骤然恍惚。
她从未想过,季屿白会当众拦下。
她以为他今夜本就是刻意借丞相之手折辱她、轻贱她。
可他却在旁人索要她、轻贱她之时,毫不犹豫将她护下。
他亲口宣告,她是他的人。
说不清是怒、是涩、是乱、是暖。
万千情绪缠在心口,乱糟糟一片,让她一时竟分不清,他到底是恨她、辱她,还是护她、困她。
帝王心思,深海难测。
季屿白眸光淡淡落回她身上,语气恢复平淡,不带多余情绪。
“你先回去。”
“是。”
楚绾怜低低应声,转身快步离开这座让她受尽屈辱、又莫名恍惚的御书房。
夜色晚风扑面而来,吹散殿中烛火热气,带来深秋冰凉。
她快步走回凝霜偏殿,入殿第一件事,便是匆匆换下那一身艳色舞衣,狠狠叠起丢在角落,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换上一身干净素白纱衣,肌肤终于重归舒适,心底的压抑却久久散不去。
心口又闷又躁,方才御书房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拉扯、折磨。
他辱她,却又护她。
他囚她,却又懂她。
他毁她家国,却又舍不得旁人轻贱她半分。
矛盾、偏执、扭曲、深情与恨意交织,缠得她快要疯魔。
屋内闷热压抑,她心绪难平,再也坐不住,起身推开殿门,独自踏入深夜深宫。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清冷月光洒满御花园,亭台假山、流水花木尽数覆上一层薄薄银霜。
晚风微凉,携着秋夜草木清香,轻轻拂过眉眼,稍稍抚平她心底燥热纷乱。
她独自一人,缓步独行,穿过青石小径,绕过婆娑树影,最终走到湖心清冷凉亭之下。
亭中风最凉,月最明,人最孤。
她轻轻落座石凳,抬眸望向漫天皎洁月色。
千里皓月,清辉遍洒,照尽人间山河,却再也照不回她昔日楚国故土、旧日安稳岁月。
风轻轻吹,花淡淡香,月色温柔如水。
连日紧绷的神经、压抑的情绪,在这般安静无人的深夜,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疲惫席卷全身,眼皮渐渐沉重。
晚风温柔,月色缱绻,花香醉人。
她靠着亭柱,静静望着漫天明月,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夜色更深,霜风更凉。
无人知晓,深夜深宫御花园,亡国公主独自枕月而眠,孤凉又易碎。
……
再次睁眼时。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龙涎香。
眼帘之上,不是漫天月色、不是亭台花木,而是凝霜偏殿熟悉的雕花穹顶。
她竟然回到了殿内床榻之上。
楚绾怜心头微惊,瞬间清醒大半。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御花园凉亭睡着的。
是谁将她抱回殿中?
心头疑惑翻涌,她微微转头。
视线一侧,骤然定格。
床榻边沿,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伏着。
季屿白并未离去。
他一身常服未换,身躯微微伏低,侧脸俊美清冷,眉眼疲惫浅淡,呼吸均匀绵长,竟是趴在床边,浅浅睡了过去。
深夜寒霜,他就这般守在她床前,静静伴她长夜。
烛火残光轻轻落在他眉眼之间,柔和了他平日所有凌厉冷酷。
褪去帝王杀伐威严,此刻的他,安静、疲惫、落寞,带着一丝无人可见的脆弱。
楚绾怜心口骤然一震,呼吸轻轻放轻,不敢惊动。
昨夜种种纷乱画面、御书房的折辱、他骤然的维护、深夜花园的晚风月色,尽数翻涌心头。
她依旧看不懂他。
看不懂这一个毁她山河、囚她余生,却又会深夜守她入眠、记得她细微喜好的帝王。
窗外天光微亮,晨雾浅浅漫入宫墙。
昨夜御花园的桂花香,好像真的格外温柔、格外绵长。
缠了晚风,缠了月色,也缠了两人一生无解、爱恨纠缠的宿命。
所以昨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