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寂寂,乱葬岗夜雾缭绕,坟包像是一个个烂疮,匍匐在大地上。泥泞腥膻的沼泽映着残月,宛若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乌鸦嘎嘎叫着,啄开腐尸的眼珠,叼住蛆虫大快朵颐。脓臭味四散开来,恰巧掩盖弥漫的血腥气。
白堂雪在坟堆中踉跄前行,额头因剧痛冷汗涔涔。忽然,她脚底一滑,半跪于地,与骷髅黑洞洞的眼眶对了个正着。
仙门的噬心咒果然厉害,竟直接伤了她的七寸,若不是鳞片够硬,她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爷。
她捂着左胸的血窟窿,勉强支起身子。
“妖王,束手就擒,饶你不死。”领头的仙门弟子大喊。
目之所及,青锋林立,在黑暗中闪烁寒芒,齐刷刷对准自己。
“哼,救凭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想抓姑奶奶邀功?”她冷哼一声,眼中血光忽闪。
夜风止息了一瞬,少顷,周遭涌起阵阵嘶鸣,细微但密集。
一双双蛇瞳在荒草间闪烁,死死盯住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
“啊啊啊!是蛇!”有人刚惊呼出声,便被绞了脖子。
蛇群铺天盖冲他们游去,惨叫声和□□撞击地面的闷响接连不断,不一会儿便恢复了寂静。
身上的伤势容不得久战,她当即变回真身,钻入草丛潜行。
数月前,人族爆发大规模战乱,形成的怨气污染了天地灵脉,令借灵脉修炼的妖族神智失守,为祸人间。白堂雪身为妖王,寻到仙门问责,没承想他们推三阻四,往她宫里送了位仙君说能帮忙,此后便没了动静。
这位王夫不知用什么法子平息了怨气,可身子骨却一日日萎顿了下去。白堂雪怕他死在妖都不好交差,便再访仙门求解决之法。岂料他们突然翻脸不认人,欲除她而后快。
鞋靴碾过枯草的簌簌声四下响起。杂草被剑气斩断,仆倒一片。
糟了,竟有活口追了上来!
妖力不断从伤处逸散,她渐渐体力不支,意识也跟着陷入困顿。
不行,再这样逃下去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了。偏生仙门的人跟狗皮膏药一样追得紧,若是有片刻喘息之机,她定能将左胸的伤口修复如初。若是能找个遮掩妖气的地方躲躲就好了,凡人的身体最合适不过,可这是乱葬岗,连个骷髅架子都难寻。
一具女尸蓦地拦住她的去路,肤色与活人无异,像是方死去不久。
真是天助我也!
她将妖力与元神注入喉下逆鳞,躬身朝女尸蹿去。
一道灵流破空袭来,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脑袋。
灵魂突然变得轻飘飘,旋即又重重跌落在地。
白堂雪掀起眼皮,看见自己的真身直愣愣摔在地上,俨然失去了生机。
完蛋,身体没跟着进来!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刚想收殓真身,却见它被一道剑光钉在原地。
“你们寻到她了?这次确定是真身?”温润嗓音散在风里,宛若清泉濯石,却夹杂着些许病气。
这声音,是他!
她满怀欣喜朝声音所在的方向瞥去,只见一道清癯身影踏月而来,鹤氅翻飞,像是罩着一具枯骨。
他看着愈发病骨支离了。
眼前人依旧长身玉立,却与记忆中的那位仙君判若两人。
成亲那天,他一袭嫁衣如火,身披赤霞款款而来,毕恭毕敬朝她行礼:“剑仙座下首席弟子梅墨烛拜见妖王。”
那人隔着红纱悄悄觑了她一眼,睫毛扫过面帘,拂起几道浅细的红浪,却在她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夕阳西下,梅瓣飘零,拂过面纱,恰巧缀在他的眼下,仿佛一滴将落未落的红泪。
胸中的酸涩、委屈和痛苦霎时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她挣扎着起身奔向他,像是溪流汇入母河。
为首弟子朝梅墨烛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道:“错不了,弟子是寻着她身上的追踪咒找来的。妖王已伏诛,尊上交代的任务顺利完成,您功不可没。”
白堂雪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旋即又哆嗦着捂住左胸的伤口。身上的血窟窿已经消失,可她的心还在抽痛,仿佛被生生挖出丢进冰天雪地里,摔得血肉模糊。
夜雾湿冷,如茧丝般细密,与婆娑树影交织成粘稠的触手,密不透风地封住她的口鼻。
是了,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身上下追踪咒呢?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的身影突然模糊不清,伴随着巨大的耳鸣化作一根根尖刺,搅进她的太阳穴。
她踉跄着退了三步,生怕被他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