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步入池中,似乎透过泉水照见了一切不堪与罪恶。
表皮的脏污能洗净,那内心藏污纳垢的角落又该如何清除?
他不是真心侍奉娲皇,只是为了谋一份更好的差事。
狐假虎威可以让他做人上人,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侍奉的神祇若不是他所熟知的倒也罢了,偏偏是本族最有声望的首领,平日带他们上刀山下火海,叫他如何能狠下心阳奉阴违。
风里玄自认肮脏龌龊,唯独对娲皇的敬仰之心还算赤忱。
这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而这块净土马上就要被他亲手污染了。
她会宽恕他的罪愆吗?
皮肤被温泉滋润得白里透红,衬得他内里更加不堪。
她会喜欢这具身体吗?
风里玄好不容易脱颖而出,举手投足必须做到完美。
她会接受他的不完美吗?
太阳于岩壁间漏下一簇微光,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身上。
风里玄仰起修长的脖颈,盯着头顶的孔隙出了神。
他好脏,如何能侍奉娲皇?
朦胧皎月爬上山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
清脆的铃音打破寂夜,旋即被疾步踩得粉碎。
风里玄在女娲殿前徘徊,满嘴嘀咕的皆是“进殿先迈右脚还是左脚”“面见娲皇第一句该说什么”“抬眼时视线最高应落在何处”云云。确认完所有注意事项,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推开殿门。
月光顺着门缝乍泻,宛若一层轻盈的薄纱,落在黑黢黢的殿内,柔和了神像的眉眼。
外头风雪忽盛,吹得他脚上的铃铛簌簌作响,在空旷的大殿内此起彼伏。
神像前放着一碟殷红,于月色下泛着奇异的清辉,仿佛神明最后的垂怜。
风里玄徐徐行至神像前,在祂的注视下,虔诚跪伏叩首,双手捧起碗碟,一饮而尽。
不腥不甜,淡如清泉,冷若冰霜却不会凝固冻结。除了颜色一致,其余皆大相径庭。
风里玄不禁怀疑自己喝的是假货,但身体发生的奇异变化又告诉他不是。
黑色虺纹沿着突起的青筋生长,牢牢吸附在皮肤上,差点绞得他喘不过气。
四肢百骸仿佛有小蛇在横冲直撞,磅礴的力量于丹田迸发,霎时充盈整个身体。
巨大的冲击轰得风里玄眼前发黑,但被神力填满的餍足感又强迫他保持清醒。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结束时他双腿瘫软倒在了神像上。
风里玄当上了大祭司,部落上下皆尊敬他,无人再敢欺侮他。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身上的虺纹。
每次沐浴,风里玄都要对着池水欣赏许久。
肮脏的躯体经虺纹修饰,竟充满了诡谲的神性。
每一道虺纹都生得恰到好处,将他的身材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他无比贪爱祂给予的一切。
风里玄原是不喜欢这具身体的,但它发挥出了超常的价值,必须好好养护,不得怠慢神明。
他身上的神力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削弱,身上的虺纹也会变淡,需要再次通过精血补充。
这让风里玄生了别样的心思。
他数着虺纹变淡的日子,满怀期望地前往女娲殿,每次等到的都是一碟寒凉的神血。无一例外。
欲望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可避免地生根发芽。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否则为什么娲皇不愿见他。
所有祭司至少见过一次自己侍奉的神明,唯独他没有。
既然不愿见他,又为何要选择他?
明明是祂先将手伸向的他,救他于水火,结果转头就将他抛弃。
虺纹在他身上盘曲游走,仿佛道道张牙舞爪的枷锁,牢牢禁锢住他的身躯。
·
“朱雀总是来我们部落吃人,我方才想与您说的事就是这个。”
红袍少年得了他的助力,勉强分神解释道。
“朱雀贵为神兽,你我肉体凡胎,即使得了神力,也没有胜算。”
风里玄想建议少年搬走,作为盟友,他可从旁协助。
可眼神落到少年身上时,他话锋一转:“你侍奉的是哪位神祇。”
“啊?我……”红袍少年自认才学疏浅,有种被揪住问你家大人是谁的恐惧,竟给神君大人丢脸。
本就不熟练的法阵霎时有了松动的趋势,在烈火的灼烧下迸开一道裂缝。
朱雀乘胜追击,抓住二人的破绽,准备俯冲破阵。
风里玄暗道不好。单凭他俩决计不可能抵挡住,若此时收手逃遁,或能留条小命。
热浪顺着裂隙燎过脸庞,锐利的鸟喙近在咫尺,径直对准了他的心脏。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虬劲的蛇尾结结实实砸中了朱雀的身躯,逼得那鸟摔了个狗啃泥。
大蛇通体雪白,细碎的红鳞夹杂其间,仿佛红梅落雪江。
“可有受伤?”她吐了吐蛇信,灯笼似的蛇瞳上下打量着二人。
“神君大人,我没事。”红袍少年站得笔直,忙整理好仪容:“神力我用不顺,这才让您担心了。”
“无妨,没事多练练。”大蛇倏尔变成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通身红色虺纹明若流火,从脸颊蔓延至脚踝。
“你呢?”她朝风里玄看来,眉宇间的气质与娲皇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