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男人带了一队人，大剌剌走上祭坛。

广场上，人群顿时掀起一阵窃窃私语，迫于男人的威压，无人敢出面阻止。

“风希，大家正在为娲皇祈福，你扰乱祭祀，置娲皇于何地？”

风里玄转过身，手杖猛地敲了下地面，居高临下盯着男人。

劲风倏尔掀起，以他为圆心，霎时朝四周呼啸，吹得风希衣袍猎猎，差点稳不住脚跟。

作为娲皇钦点的祭司，风里玄继承了她的一缕神力。一为守护，二为服众。

“大祭司，上面的祭品可都是伏羲带我们打回来的，你一声不吭全拿来祭祀，我们吃什么？”

风希不是他的对手，亦不愿真的起冲突，只能没好气地质问。

“你们打猎所得，归部落所有，我作为大祭司，有分配它们的权力。”

风里玄走下台阶，脚踝处细链与银铃齐响。纤纤玉足遍布虺纹，在晦暗中流转发光，沿着小腿向上延伸，被玄色长袍掩盖。随着他的步伐，连雨水与风声都停息了一瞬。

这是女娲神力对他的庇护。

“大家自愿献上牺牲，替娲皇祈福，形成的愿力能帮助娲皇恢复力量，于补天大有裨益。”

牛羊剖成两半躺在祭坛上，被大雨冲得惨白。鲜血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沿着弹润的皮肤纹路滴落。

“洪水漫了几日，大祭司便连着几日举行祭祀。请问天上的窟窿变小了吗？倒是我们快饿死了。”示意身后的人附和，风希拒不退让：“况且，娲皇有令，在保证全族饮食的前提下，多余猎物可由猎人自行分配。大祭司拿东西的时候，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哦？那你们现在能保证吗？”风里玄故作惊讶。

他确须遵守娲皇的命令，风希搬出部落最有威望的两位首领压他，摆明了想让他下不来台。可惜天不遂人愿，低处的田地与牧场均被洪水淹没，所有部落不得不往高处迁移，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即便身陷险境，某些人也不忘勾心斗角，与他掰扯可笑的尊严与归属。

“你——”惊雷撕开二人间的天幕，一并吞下风希的话头。

“够了。”一道沉稳的男声自风希身后响起，“扰乱祭祀，不敬娲皇，按规当斩。眼下情况特殊，正是用人之际，罚你将祭祀所用血食补上，待部落渡过难关，视悔过程度与所做贡献，再作定夺。”

来者孔武有力，站在风希身前，宛如一座巍峨高山，隔开了二人的视线。

“大祭司，这样处理，您看可以吗？”男人朝他颔首行礼，不卑不亢道。

“伏羲，管好你的人。部落要是饿死一个人，唯你是问。”风里玄皮笑肉不笑，甩袖走回祭坛。

他无心追究这场闹剧是否为有心之人的自导自演，既然娲皇将内外事务交予他二人，他谨遵旨意便可。

咒语流淌在唇齿间，祭品身上旋即溢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朝苍穹之上的黑洞飘去。

·

联盟部落受灾严重，伏羲外出打猎，巡查灾情的事宜便落到了风里玄头上。

对方的话事人亦是一位男祭司，那人身着红袍，样貌较他年轻许多。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非常感谢您提供的食物。”红袍少年双手合十，旋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可能不在您的能力范围之内，但作为盟友，我理应告知……”

尖锐的鸟鸣猛然打断了少年的话。乌云倏尔退散，晦暗的苍穹忽然亮了起来。红霞燃烧半边天，转眼被一对火红的翅膀掠走。巨鸟遮天蔽日，通体生焰，竟将地面积聚的洪水蒸发殆尽。

他们获得了睽违已久的晴日。可惜这并不是拯救。

田地忽然寸寸龟裂，方才泡烂的作物，迅速蜷曲焦黑，冒出缕缕浓烟。

“不好，朱雀又来了！”火雨铺天盖地浇下，红袍少年反应极快，当即召出法阵抵挡。

热浪卷起他的衣摆，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其上虺纹流转，散发出的光芒火红到惹眼。

他也是某位神祇的祭司。不仅如此，这位神祇与女娲系出同源。

更让风里玄嫉妒的是，他身上的虺纹居然是红色的。

想要成为某位神祇的专属祭司，必须得到祂的认可。而神祇认可的方式，便是给予祭司祂的力量。

这一过程通过精与血两种途径实现。祭司获得神力后，身上会出现该神祇的专属纹身。

两种途径获得的纹身颜色不同，前者呈红色，后者呈黑色。

风里玄伸出双手结印，手臂上的黑纹忽然游动起来，像是条条失控的小蛇，咬得他浑身刺痛。

氤氲水汽自脚下缓缓升腾，恰似他被选中侍奉娲皇那日。

·

朔风卷地，旌旗猎猎。祭坛上乌泱泱围了一群人，风里玄亦是其中之一。

娲皇神格初显，急需选拔一位专属祭司，助其稳定神格。

风里玄原是没有机会的。部落祭司众多，若论通灵与巫舞，他不占优势。

好在彼时的人们相信天意，龟甲占卜便成了最公平的选拔方式。

祭司服布料单薄，只消一会儿，风里玄便冻得嘴唇青紫。

祭坛中央的篝火是唯一的热源，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围着那簇火光取暖，祈祷天意能够选中自己。

风里玄不信这些。天意从来没有眷顾过他。

他自幼体弱多病，无法与同族男性一起外出打猎，平日还要遭受他们的欺凌。勉强通过测试当上祭司，又不得大祭司的青睐，从受气包变成查无此人，日子倒清闲了许多。

风里玄最懂知足常乐，只要不挨饿受冻，就是顶顶好的天意了。

比如此刻，他只想祈祷龟甲快快开裂，选谁都无所谓，只要别让他再站在祭坛上吹冷风就好。

“啪——”清脆的爆裂声回应了他的祈愿。

一条罅隙从龟甲中心蔓延，不偏不倚指向他的名字。

周遭的空气霎时静止，原本屏息凝神的同僚，皆齐刷刷望向他。

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风里玄脑袋蓦地一空，四周景致像是褪色的壁画，渐渐看不分明了。

蓦然回首，耳畔只余烈风呼啸之声。

大祭司与众巫觋不见踪影，祭坛中央的篝火也已熄灭，徒留几簇余烬哔剥作响。

“啪——”龟甲上又裂开一道缝隙，穿过干冷的空气，径自蔓延至他心头。

氤氲热气从其中缓缓升腾，烘得他四肢暖暖的。

面见神祇前，祭司必须沐浴更衣，确保自身干净整洁，以便神祇直接享用。

温泉作为上天的恩赐，平日不对凡人开放，只有被神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入。

风里玄褪下长袍，盯着水面看了许久。泉水清如明镜，此刻他临水而立，浑身上下一览无余。

他生得白净，平日不经风吹日晒，皮肤状态不输女巫，宛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大祭司特地关照，他比女孩子们多一次机会。

风里玄省得她的意思，便愈发上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