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血”是什么?
这是一个米莉森·巴格诺直到现在仍无法完全回答的问题。
从小她就知道,母亲出身于所谓“神圣二十八家族”之一的麦克米兰家族,而父亲的家族并不被列在其中。她很早便发现,在别人知道这层关系前后,人们对她的态度总会有些微妙的变化,而两边亲戚在某些场合受到的待遇,也并不完全相同。
不过这些事向来很少引起米莉森的兴趣,父母似乎也并不热衷于带她出席某些聚会。偶尔实在推脱不过,他们还是会带着米莉森赴宴。长大一些后,米莉森开始听得懂那些寒暄背后的意味,却依旧更喜欢站在人群边缘,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在别人眼里,她常常只是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父母也从未刻意安排她和哪家的孩子来往,他们熟识的朋友里,有些后来离开了英国,有些孩子又比她年长几岁。因此,她和同龄人的交集一直不算多。米莉森小时候虽然见过埃琳娜、西蒙和克蕾茜达这些同龄人,但真正熟悉起来,还是进了霍格沃茨之后。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所认识的纯血巫师们,不过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亲戚。他们会在家族聚会上争论哪支魁地奇球队会在下一场比赛中获胜,会互相炫耀孩子们在霍格沃茨的学业多么优秀,也会因为婚礼座次和遗产分配闹出一些小小的风波。
即使姨妈梅拉尼娅嫁进了“永远纯洁”的布莱克家,米莉森对这些事的印象也没有太大改变。姨妈家里确实摆着不少来历神秘、不能随便乱碰的老物件,但那里的气氛,与她后来从阿尔法德·布莱克那里了解到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一支布莱克家相比,要自由温和得多。
进入霍格沃茨后,当米莉森第一次在魔咒课教室外的走廊里听见那个斯莱特林男孩说出那个词时,她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而周围的几个格兰芬多立刻涨红了脸,对他怒目而视。其中一个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扯了扯袖口,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去。
在霍格沃茨的头一年里,米莉森见到了不少十分出众的麻瓜出身学生,同时她还记住了同年级纯血学生中的一些人,决定以后坐得离这几位远一些,以免他们的坩锅爆炸时殃及自己。
等到放暑假的时候,米莉森将自己这一学年来积攒下的困惑,一并带回了戈德里克山谷。
“如果麻瓜出身巫师的魔法是与生俱来的,那为什么他们不算某种意义上的纯血呢?”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听到这个问题后,正坐在扶手椅上的看报纸的维多利亚将报纸对折起来,放到了一旁:“因为‘纯血’从来不是一个关于魔法的概念,米莉。”
听到这句话,年幼的米莉森歪了歪头:“那它是什么?”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讲起,最后说:“它是一扇门。有人希望自己永远站在门里面,自然也有人必须被挡在门外。”
“那如果一个麻瓜出身的巫师,他的后代一直和巫师结婚,那他们后来是不是也算纯血了?”
“理论上可以,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维多利亚耐心地解释道,“如果后代一直生活在巫师社会里,许多人甚至不会在意他们祖先中曾出现过麻瓜。而这恰恰说明‘纯血’并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它更像一种由许多人共同承认并且维护的身份。”
米莉森无法否认这个身份给自己带来的便利。她带着比麻瓜出身学生更丰富的知识和常识走进霍格沃茨,意识到斯拉格霍恩教授对她会比常人多出几分关心,出入过一些会自然而然地向她敞开的场合,也察觉到魔法部里那些年长者时常向她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去过维多利亚葬礼的那些。
很多年后,她在法律执行司读到了官方定义:纯血,指父母双方均来自已经登记的巫师家庭,且在可追溯谱系内未列入麻瓜、麻瓜出身巫师或哑炮血缘者。该项分类用于身份核验、继承、监护、婚姻备案及相关安全审查,不作为魔法能力判断依据。
可现实远没有定义那样清晰。巴格诺家虽然不在“神圣二十八家族”之列,却从未真正被某些圈子拒之门外;同样列在名单上的麦克米兰和布莱克,在大多数人眼里也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所谓纯血,从来不只是你从哪里来,你的祖先是谁。它还关乎你认识谁,继承什么,站在哪张桌边说话,以及当你走进一个房间时,别人是否愿意假定你本来就属于那里。
也是在前几天某次和克蕾茜达关于合作司与诺比·利奇的闲谈中,米莉森确认了对方大体上与自己想得差不多。
“前段时间,有位伯斯德小姐很关切地问我,”克蕾茜达说,“和麻瓜上司共事,办公室里还有泥巴种的气味,想必很令人难受吧。”
米莉森有些讶异:“我还以为这两年她会有所长进。”
“也许她的智商约等于一只融蒲蒲,也可能因为她那支没有人在魔法部工作,”克蕾茜达讥讽地说,“更大的可能是,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傲慢地讲话,根本不在意被提问的人会如何面对这种问题。”
“你怎么回答?还有,别侮辱融蒲蒲。”米莉森知道这对克蕾茜达来讲根本不算什么艰难的问题,合作司应该让她见识了很多东西。
“我说不好意思,我一直有鼻炎,闻不见任何东西,”克蕾茜达端起茶杯,吹着漂浮在上面的热气,“怎么,不满意?”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更精彩的。”
“将来可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能得罪任何人。”
米莉森看了她几秒,然后犹豫地问:“因为利奇?我觉得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你不明确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没指望因此让他高看我,”克蕾茜达说,“我只是觉得,看不清现实的人很愚蠢。”
那天之后,米莉森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出身于一个麻瓜家庭,或者只是某个近两代才进入魔法界的混血家族,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又会有多少人愿意认真听她说上几分钟?
所以,当汤姆·里德尔站在伍氏孤儿院外那条弥漫着煤烟味的街道上,礼貌地问她是否在工作中见过叫马沃罗,或者姓马沃罗的巫师时,米莉森只给了自己几秒钟思考。
首先,她无权向外透露法律司的信息;其次,她下意识不想,也觉得里德尔不该从她的口中得知冈特家的事情;最后她不希望里德尔认为她是专门为他而来,尤其她家里的某个地方还存放着冈特家那个来历不明的戒指时。
米莉森装作认真回忆了一会儿,随后直视着里德尔的眼睛:“抱歉,里德尔先生,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里德尔垂下眼帘:“所以说,这个名字在巫师里也不太常见?”
“巫师里有很多不常见的名字。不过只要一个名字被反复使用,并一代代传承下来,久而久之,人们自然会熟悉它,比如菲尼亚斯。”
“布莱克校长。”
“是,那位霍格沃茨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校长,”米莉森说,“虽然人们对他的评价始终两极分化,但这个名字本身的知名度确实得以提高。”
“而马沃罗没有。”里德尔轻声说。
“至少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您今天为什么会来孤儿院?”里德尔问,“科尔夫人似乎以为您是霍格沃茨的人,可我知道您在法律执行司工作。”
“我参与了一个有关未成年学生监护的项目,”米莉森对男孩解释道,“所以今天我只是一个来做档案核查的办事员。”
这是她在詹肯斯手下负责的项目之一,但此刻她只能告诉里德尔这些。
“所以您今天穿成这样,也是项目要求的一部分?”
米莉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有什么不妥吗?”
“完全没有,”里德尔轻轻笑了一下,“很得体。我在这里长大,见过很多真正的麻瓜。”
多数巫师踏入麻瓜世界时,往往会显得与人群格格不入——衣着、姿态、说话时的停顿方式,甚至站在路边等待车辆通过的耐心,都足以暴露他们只是短暂停留的外来者。
“谢谢你对我工作准备的认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和里德尔经过一群提着篮子排队领取补给的妇女,看到了不远处门口挂着“正在营业”牌子的里昂茶室,“午饭在这里吃怎么样?”
“可以。”里德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里只是最近的地方,”米莉森抬眼看向他,“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再往前走。”
“最近的地方就很好,不必为了迁就我多走一段路。”
“那我们进去吧。”
茶室的空气里弥漫着红茶、黄油和新鲜面包的香气,屋内几乎坐满了人——几位办公室女职员把手套放在膝上,低头分一盘蛋糕;一个中年女人把购物篮夹在脚边,篮子上压着折起的报纸。穿制服的女侍者们像一群灵巧的燕子,穿着黑裙白围裙,在各桌之间来回穿梭,托盘上的茶壶和瓷杯竟没有发出多少碰撞声。
“两位吗?”门口的女侍者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米莉森回答:“两位。”
女侍者给两人找了一张靠窗又方便说话的桌子坐下。女侍者把两张菜单递给他们,米莉森低头翻看了一下,发现自己常点的那几样在这个分店依然存在后,抬起头,发现里德尔已经把菜单合上了。
米莉森扬起眉毛:“这么快,你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
女侍者回来时,米莉森做了个请他先点的手势,于是里德尔对侍者礼貌地说,“茶就可以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