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麦朵·沃伦是被石化的几个人里最幸运的那个。

躺了不到一周，曼德拉草就成熟了，所以她基本上什么都没耽误，甚至连放假前最后一周的闲暇时光都没有错过。

当她和另外三位被石化的学生在校医院醒来时，病房里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有两位魔法部官员。那位曾在盥洗室里提醒她赶快离开的年轻女巫并不在场，取而代之的是两名来自法律执行司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埃尔芬斯通。

最后，麦朵被单独留了下来。

在教授与魔法部官员的注视下，她抽抽哒哒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自己是如何被奥利夫·洪贝骂成戴眼镜的“四眼狗”，又是怎样慌不择路地误闯进三楼那间女盥洗室。就在那位年轻女巫劝她赶快离开时，她想着先洗把脸，没想到竟在地上的水洼里看见了一双奇特的眼睛。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位小姐……”她掏出手帕，响亮地擤着鼻涕，“她还好吗？”

“她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沃伦小姐，我会替你转达的。”埃尔芬斯通说。

谈话结束后不久，麦朵出院了。

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时，她立刻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此前已有一名同院的高年级学生遭到石化，可这一次，大家似乎更在意她——尤其是她曾被单独留下接受询问这件事。

临近熄灯时，奥利夫·洪贝仍然没有向她正式道歉。因此，麦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继续吵了下去，并且出人意料地大获全胜。原先那个“爱哭鬼麦朵”这个称呼，就此被“大难不死且脾气暴躁的麦朵”取代了。

“大难不死”的经过不是麦朵主动传出去的。

出院前，老师和魔法部人员再三叮嘱她，不要主动提起这件事。当她吵架上头时，一时气急，脱口而出了一句：“要不是那位小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瞎编呢？”洪贝不以为然地撇嘴。

格拉迪斯一直在旁边默默旁观。此时，她轻飘飘地插了一句：“她没有说假话。”

说完，她便幽幽地飘走了。

幽灵的证实顿时在学生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期末考试早就结束了，学生们正享受着一年中最轻松愉快的时光，这给流言提供了充足的发酵空间。不到两个钟头，拉文克劳的学生们便通过画像、幽灵，以及级长们讳莫如深的态度，拼凑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人选——某位刚刚监考完 O.W.L.s 和 N.E.W.T.s 的拉文克劳往届级长。麦朵本人，则拒绝再提起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

翌日，《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刊登了安迪·兰伯特的报道：《霍格莫德附近违禁生物走私案告破：霍格沃茨将修订校内安全细则》。

学生们从中读到了副司长鲍勃·奥格登的表态。奥格登强调，英国魔法部“不允许任何人将未成年人置于危险之中，利用学校的恐慌散布匿名指控，更不允许有人借此干扰执法调查”。

报道中还提到，“一位相关人士透露，法律执行司的巴格诺小姐曾参与整理早期风险条目，其中部分内容后来被纳入了新的校内安全细则讨论”。

格兰芬多的宝石骤然减少，校园里又流传着各种传闻，不少学生便开始猜测，某位三年级学生与石化事件有关。然而，教授们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结论，并一再呼吁大家不要议论受害者。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不少人愈发忍不住将报纸中提到的那名女巫与石化事件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魔法部的各个楼层里，也有人悄悄翻阅着这份报纸。

“我还以为佐伊·布朗会写这篇，”朱利安一大早见到她，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那天我看见她也在场，提问的基本都是她。”

“她目前还是兰伯特手下的助理记者，”米莉森说，“需要点时间。”

当报道中出现“巴格诺小姐”这个称呼时，米莉森有些意外。一时拿不准，这究竟是《预言家日报》方面自行决定披露的信息，还是魔法部默许透露的。

她受的那点‘小伤’，终究没能瞒过家人和朋友。至于公开表彰，上司们始终没有提过。毕竟，一旦高调嘉奖她，某种程度上也就等于承认，当时的霍格沃茨确实存在相当严重的安全隐患。更何况，在她看来，自己所做的远远比不上那些承担着更艰巨任务的人。

报道刊出后的几天里，霍格沃茨发生的事情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某位年轻的法律执行队成员，顶多只是整篇报道中一处容易被略过的边角。

英国魔法界也不止一个巴格诺。可对于那些同时认识维多利亚·麦克米兰、认识伊迪丝、认识阿尔伯特，又恰巧知道米莉森去年夏天进了法律执行队的人来说，猜出报纸上提到的人是谁，并不是什么难事。

各种形式的关切开始飘向巴格诺家。

有人在魔法部走廊里问伊迪丝，女儿日后是否还打算继续留在法律执行司；有人向阿尔伯特打听，米莉森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还有人拐弯抹角，先称赞这位年轻的女巫如何优秀，随后不经意间提到自家的侄子、外甥，或者某位“前途相当可观”的青年。

“我可以消失吗？”

阿尔伯特简短地回答：“最好不要。”

“也不能太高调。”伊迪丝补充道。

她的二十岁生日便在家里举行，邀请的都是同届的朋友们。他们约好了一般，非要等到聚会结束后才让米莉森一个人拆礼物。

其中，她最喜欢的是艾迪和西奥多合送给她的一副眼镜。眼镜盒里还附着一张卡片，说明这是第一代产品，日后还会不断改进，并列出了目前已经实现的几项功能。

好东西自然要赶紧用起来。第二天，她便戴着这副眼镜去上班，收获了朱利安的一句高度评价：“你现在可以去威森加摩起草法律了。”

至于其他社交场合呢？米莉森选择了一个中庸的办法——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仿佛那篇报道从未刊登过，她也从未成为任何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爱德华·麦克米兰的婚礼便是这样的场合。

新娘阿黛拉·昆西并非出身于所谓的神圣二十八家族，但她的家族同样是体面的纯血巫师家庭。阿黛拉与爱德华同届，都出身赫奇帕奇，毕业后进了巫师戏剧艺术学院。米莉森此前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说话温和，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婚礼彩排时再见，阿黛拉已经从 W.A.D.A. 毕业。举手投足间，她总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魅力。

伴娘除了米莉森，还有阿黛拉的两位朋友，以及她的表妹罗莎琳·塞尔温。罗莎琳是克蕾茜达在斯莱特林最要好的朋友，米莉森过去却一直没什么机会与她深交。

这次婚礼彩排，两人一起帮忙，倒意外地发现彼此品味相近。只不过米莉森平日穿得更素一些。

伴娘礼服是罗莎琳设计的。

米莉森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听另一位伴娘提起，才知道这是罗莎琳毕业后的第一份作品。

“居然是你第一次做的？”那位伴娘有些惊讶。

罗莎琳微笑地重复道：“对，第一次。”

“我可以提前预定你的档期吗？”伴娘转回身，盯着罗莎琳热切地问，“我大概明年结婚。”

“荣幸之至。”罗莎琳说。

米莉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肩颈的方领、蓬松的泡泡袖，以及恰好露出脚踝的裙摆，都足以证明罗莎琳确实很会做衣服。

旁边的伴娘也都换好了礼服。她们穿的是同一种淡金色布料，灯下泛着一样温柔的光泽。乍一眼看去，同一束光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再顺着各自的肩线、腰身和裙摆，勾勒出不同的轮廓。

柳克丽霞没有担任伴娘，因为她近来正忙着准备与伊格内修斯·普威特订婚。不过，婚礼开始前，米莉森还是在离新人最近的几张桌旁看见了姨妈一家。隔着人群，她将米莉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笑着说了句什么。米莉森立刻读懂了她的口型。

第一句是“这裙子不错”，第二句则是“先替我练练”。

就在宾客们交谈、用餐，音乐声此起彼伏的间隙里，早些时候那些看似寻常的“问候”重新出现了。有人问米莉森，法律执行司的年轻人是否都像她一样辛苦；也有人用自以为亲切的口吻，询问她是否打算继续待在“那种危险的差事”里。

其中一位女巫看着眼熟，米莉森一时想不起该如何称呼，只能礼貌地对对方微笑。对方端着香槟走到她身边，先夸了几句罗莎琳设计的礼服，随后话锋一转。

“你母亲近来一定很担心吧？女孩子在部里历练几年当然很好，可也不必总把自己放在太惊险的位置上。你还年轻，往后有很多路可以慢慢选。”

米莉森微笑着回答：“母亲确实一直提醒我要谨慎。我想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再考虑怎样才能不辜负家里的期望。”

那位女巫听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转去同另一位亲戚讨论阿黛拉头纱上的珍珠。

还有几位远亲颇为关心那名“涉嫌饲养危险生物的学生”是谁。他们先从霍格沃茨的治安谈起，又谈到校董会是否应当加强管理。米莉森端起杯子，慢慢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脱身，好在父亲及时出现在她身旁。

“说到霍格沃茨，我倒想起婚礼蛋糕的保存咒了，”阿尔伯特兴致勃勃地说，仿佛这才是英国魔法社会眼下最迫切的公共议题，“咒语加得太早，奶油会发硬。要是加得太晚，果酱层又会塌。你们知道 1936 年埃弗里家那次吗？”

两位远亲显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他们无法拒绝，因为阿尔伯特已经开始讲了。

她趁机退开半步，把杯子放回侍者托盘上。阿尔伯特仍在不远处讲埃弗里家的蛋糕事故，两位远亲早已失去了继续追问霍格沃茨的机会，只能带着礼貌而茫然的表情，继续听他讲下去。

“我听见阿尔伯特姨父开始讲埃弗里家的蛋糕了，”爱德华从另一侧绕过来，胸花似乎歪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多热情的拥抱弄的，“再谈下去，你可能就得被迫解释霍格沃茨校董会、危险生物管理和未成年学生监管之间的关系了。”

米莉森替他把胸花扶正：“你今天不该关心这个。”

“我今天关心很多事，比如会不会紧张到忘词，放音乐的时机，以及我最聪明的表妹有没有被亲戚们围攻到想要幻影移形。”

顺着爱德华的示意，米莉森看见不远处的埃德温·卡文迪许正站在伴郎那边，与阿黛拉的堂弟聊着圣芒戈的日常工作。

“他近来怎么样？”

“在圣芒戈忙得不可开交，还是单身，”爱德华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扬起，“我只是回答你问的‘近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