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疼?”
她点了点头,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嘴,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了过来。艾米莉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些。
“目前来看,喉咙和头部这两处,后续恢复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汤普森和卡文迪许对视了一眼,最后保守地说道,“之前受到的物理撞击,加上咒语反噬,可能让你的恢复时间稍微久一些。”
“具体还要看接下来的恢复情况,也可能比预想中快,不用太担心,”卡文迪许治疗师接着汤普森的话说道,“现在,我们需要看看你能不能正常调动魔力。”
艾米莉记得,圣芒戈通常会在病人昏迷时先做一次魔力检测,等病人醒来后,再让本人施法进行复查。可现在病人连话都说不了,艾米莉有点想不明白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病人很习惯使用无声咒。
检查结果也不算理想——巴格诺小姐的魔力没有衰竭,只是存在轻度到中度的魔力紊乱。咒语的输出忽强忽弱,极不稳定。
施展照明咒的时候,第一次魔杖过了几秒才亮,第二次魔杖倒是立刻亮了,但有点过于亮了,第三次刚亮了一秒便熄灭了。
巴格诺小姐疑惑地看向治疗师,晃了晃手里的魔杖。
艾米莉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应该是在问:自己的魔杖去哪儿了?会不会正是因为这根测试用魔杖与自己不够契合,才导致了刚才那些异常?
汤普森治疗师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温和地解释道:“这根魔杖的木材和杖芯都和你现在使用的那根完全一致,作为测试用魔杖,不会影响咒语的施展。刚才你也没有感觉到它在抗拒你,对吧?”
通常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数病人多少都会表现出一些情绪。有些人会喋喋不休,有些人会焦躁不安。
巴格诺小姐没有这样的反应。听完治疗师的结论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卡文迪许治疗师。
卡文迪许治疗师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说:“这几天不能动用魔力,除非我们来给你再进行检查,我会替你保管魔杖。”
艾米莉知道,卡文迪许治疗师之所以说得如此简洁是有原因的——巴格诺小姐的那根魔杖已经严重受损,对于巫师而言,魔杖从来不只是一件施法工具。为了避免这件事对她造成进一步的刺激,他才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她看起来还想问些什么,卡文迪许治疗师却只说了一句:“你老板们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巴格诺小姐便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配合、很少给人添麻烦的病人。治疗师说不能用魔法,她便不再碰魔杖;到了喝药的时间,也从来不用艾米莉催第二遍。不过艾米莉总觉得,她并不是一个能真正闲下来的人。
除了最好不要说话、需要在特定时间回到病房喝药和接受检查之外,治疗师们并没有限制巴格诺小姐读报纸、见访客,也没有禁止她在走廊里散步,或者去别的地方闲逛。
一天下午临近傍晚,来探望病人的巫师们陆陆续续地离开,走廊的石板地面被夕阳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正是在这个时候,艾米莉隐约听见了钢琴声。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和朋友在电影院,好在两人的约会临时改到了昨天,不然她今天恐怕就听不到这段琴声了。艾米莉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顺着琴声走过去,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里,她看到了那架已经有些年头的钢琴,和坐在钢琴前的人。
钢琴旁放着几把椅子,其他椅子都是空的,医护们总是匆匆忙忙,病人们大多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病人坐在那边,他闭上双眼,双手搭在膝盖上,随着琴声微微点头。
艾米莉站在拱门外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有人走近,她才下意识地回过头。一个年轻的治疗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怀里还抱着几份病历。她侧过身,给他腾了些位置。
此时她认出了巴格诺小姐在谈塞蒂娜·沃贝克的歌,一个更有爵士风味的版本,默默地听完了这一小段,跟着老人一起鼓掌。
巴格诺小姐看见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喝东西的手势,又敲了敲手腕,像是在问艾米莉,是到了喝药的时间,还是要去做检查。
她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时很少开口,倒是越来越习惯用手势和神态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是的,”艾米莉连忙摆手,“我就是路过。你弹得真好。”
巴格诺小姐站起身来,先是朝正在为她鼓掌的老人微微点头,而后走向艾米莉。与此同时,治疗师貌似也在找那位老人,低声向巴格诺小姐赞叹了一句,便朝老人走了过去。
在艾米莉模糊的印象里,米莉森·巴格诺是学校里的级长,一直是那种让低年级学生见了会规规矩矩打招呼,却很少有人会没事主动跑过去搭话的人。后来进了魔法部,也做过不少了不得的事情。关于她这些年的近况,艾米莉没有主动打探过,只是从同事和朋友的闲谈中零零碎碎听过一些。
相处了几天,巴格诺小姐似乎没有她记忆里那么难以接近。
给她送药的时候,艾米莉也会顺手检查她有没有头晕,问一句:“现在看东西会重影吗?”
巴格诺小姐看了她两秒,伸出两根手指朝她比了比,又摇摇头。艾米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很好,看来眼前还是只有一个她。
此刻听见艾米莉的话,她微笑着点头礼貌回应着,看上去已经习惯了旁人的赞美。
其实艾米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结结巴巴地讲了出来:“可以请您再弹一首吗?”
梅林的袜子,她真的很讨厌自己一紧张就爱结巴的毛病。
巴格诺小姐微微点头,指了指耳朵,又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是在问我想听什么吗?”
得到对方的默许后,艾米莉歪着头思索了片刻,说道:“我记不得歌名了,能哼一遍吗?我不跑调,您照着大概随便弹弹就行……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太高了。”
对面的人比了个没有问题的手势,示意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清了清嗓子后,艾米莉哼了一段《夜莺在伯克利广场歌唱》的旋律。其实她根本没忘歌名和歌词,只是不太好意思告诉巴格诺小姐,那是一首麻瓜的歌。
听完后,她重新走回钢琴前,短暂地思索片刻,随即按照艾米莉哼唱的节奏,将她刚才哼出的那一小段旋律完整地复现了出来。尽管左手的伴奏没有太复杂,这种听人哼一遍就能弹出来的本事,在艾米莉的认知里已经相当惊人了。
单凭这一点,她不免怀疑巴格诺小姐是不是也偷偷听过麻瓜的歌。不过按照她从同事和朋友那里听来的说法,巴格诺小姐出身于一个纯血家庭。艾米莉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倒有些奇怪。
这几天里,前来探望巴格诺小姐的人中,艾米莉还陆续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爱德华·麦克米兰就是其中之一。她入学那一年,他已经是七年级学生,也是她所在学院的级长。直到看到他和妻子一起来探望巴格诺小姐,她才知道,原来两人还是表兄妹。
另外两个人,她就更加熟悉了。
伊格内修斯·普威特和柳克丽霞·布莱克都比她高一届。前者和她一样是赫奇帕奇,学生时代便已经是学校里的学生会主席。艾米莉还记得,自己刚入学的后几年曾经对他有过一点小小的好感。
六年级的暑假,她从朋友口中得知他与柳克丽霞·布莱克订了婚。再后来,艾米莉偶尔会在病房里见到一些鲜花,花束修剪得精致,包装也别有一番心思。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花有些出自柳克丽霞的花店。
没想到毕业几年后,她会在圣芒戈再次见到他们。
这首歌流行的时候,艾米莉还在上四年级,那时候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现如今,她已经在圣芒戈工作了一年,听着一个自己并不怎么了解的人,将那段熟悉的旋律重新弹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艾米莉走到了钢琴前,郑重地对巴格诺小姐说道:“谢谢您,巴格诺小姐。”
巴格诺小姐坐在琴凳上,仰着头看向她。在医院的这周让她清瘦了些,夕阳照过来时,那双棕色的眼睛也显得格外明亮。坐在钢琴前的她,和病房里那个安静的病人有些不一样。
她张开嘴,用微弱的声音对艾米莉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