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飞快转着接下来的计划,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空谷幽兰般的淡雅香气,他的指间似乎还残存着柔软的肌肤触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裴樾猛地睁开眼,眉心拧出一道冷硬的褶,他抬手捏了捏额角。
可空气中仿佛真的还飘散着那股恼人的香气。
不待他细细寻去,顾安突然叩了叩门。
裴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沉声应道:“进来。”
“将军,朝廷承诺的粮饷竟扣了五成。”顾安压低声音,有些恼怒,“说是国库吃紧,让咱们先顶着,等入春再说。”
裴樾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
顾安咬牙道:“拿回了朔州便翻脸不认人,真是一如既往的狼心狗肺。”
“朝廷巴不得我和北戎两败俱伤。”裴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安,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意料之中。”
顾安迟疑:“那……将军明日回靖远吗?”
裴樾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半晌:“……再留几日。”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未曾睡好。
清晨醒来,陆姁便觉头重脚轻,身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般打着寒颤。
温庭兰一早过来,见陆姁面色苍白,眉心紧蹙,当即命人去请大夫。
大夫看过后,将温庭兰叫到一旁委婉道:“公主身体亏空,又受了惊、着了凉,气血两亏,这才病了,开副药温养着,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件事情……公主于子嗣上,怕是需得慢慢调理。”话未说全,意思已经明了。
温庭兰命人送走大夫,回去替陆姁掖好被角,面上不显,只是宽慰道:“公主安心养病,见姑舅的事不急,等身子大好了再说。”
陆姁点头,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宾客们都走了吗?”
温庭兰不知道陆姁此言何出,却觉无需深究,只为两人能如此闲话家常而感到几分欣慰,笑道:“都走了。尤其裴将军走得早,天不亮就走了。”
陆姁闻言松了口气,门外突然传来婆子的声音。
“老夫人让传句话——公主金枝玉叶,只是温家规矩大,日子长着呢,公主若身子不济,往后只管好好歇着便是。”
大夫前脚一离开,温老太太后脚就知道了,婆子奉老太太的命而来,却不想温庭兰这个时候还陪着陆姁待在房中,只以为陆姁一人在内,语气满是轻慢。
陆姁听完,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她担心的另有其事。她听出了温老太太的敲打之意,只是她自小在宫中受惯了冷眼,这点话还压不垮她。况且温老太太的不喜,她昨日便知道了,也无甚意外,一句敲打算不得什么,她只担心温老太太不愿轻易放过她。
温老太太的态度,也就是温家人对她的态度,如此看来,温家只怕如同传言中一般,对这桩婚事极是不满。
却见温庭兰沉了脸色,正要开口训斥,陆姁连忙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不必为我跟家里生事。我没事的。”
温庭兰到底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出了叠翠苑,温庭兰径直向温老太太的松涛苑而去。
温老太太正闭目捻着佛珠诵经,听见温庭兰进来,眼皮都没抬:“为了公主而来?”
“曾祖母既知,庭兰便直说了。”温庭兰垂手而立,“公主已是庭兰明媒正娶的妻子,温家既应了这桩婚事,便不该如此行事。”
此话一出,温老太太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终于睁眼:“这门亲事,是温家应的,还是你应的?温家百年不倒,靠的就是从不参与党争!你尚了公主,便是用温家百年清白的纸,蘸了帝王家的一点墨。”
“曾祖母,时代变了。如今温家已成了太后的眼中钉,已不是温家想不想站队的时候了。”
温老太太目光深沉:“当真不是为了你的一往情深?你莫不是真以为裴樾是好心帮你娶妻?他盯上的从来不是公主,是温家!”
“若不娶,裴樾便没有理由护着温家。”温庭兰抬眸,与她对视。
两人沉默良久。温老太太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捻起佛珠:“你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顿了顿,又慢慢道:“庭兰,温家百年清誉输不起。你既知自己是温家未来的掌舵人,便该明白——皇位更迭,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赌上的是阖族上下的身家性命,行事之前先想想肩上的担子。”
温庭兰拱手:“庭兰明白。”
温老太太闭上眼,摆了摆手。
温庭兰正要踏出房门之时,突然听闻老太太在背后幽幽道:“今早叠翠苑请了大夫,我都知道了。”
温庭兰脚步顿住,袖中的手猛的攥住了。
“庭兰,你即将成为温家的家主,温家需要你诞下嫡亲血脉,需要你开枝散叶,以保温家今后的百年荣光。你既知自己责任重大,应当知晓自己该怎么做。”
温庭兰拧眉不语,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面色陡然有些黯淡起来:“曾祖母,我……”
“我知你新婚燕尔,正是心中热乎的时候,曾祖母也不会逼你此时纳妾。你二房三房的族兄弟们也不乏出众之辈,他们之中有一些,孩子都能跑会跳了。你若迟迟无后,坐不稳家主之位,必然祸起萧墙,曾祖母当初扶你起来,便不会允许有那一天。”
“云丹对你痴心不改,是个好的,你也试着与她多相处,你会喜欢她的。”
温庭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低声道:“庭兰知道了。”
温庭兰刚踏出院门,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庭兰哥哥——!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
温庭兰闻言,驻足回头。
李云丹追上来,气喘吁吁,眼底像燃着两团火似的盯着温庭兰:“昨夜,我亲眼看见……公主被男人从院子里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