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兄从面试回来那天,把背包往工位上一放,人没坐下,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前一天晚上坐车去的上海,当天下午面完,当晚又坐车回来。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一路没停,直接回了实验室。
沈敛正在改数据,抬头看见他站在工位前,站着不动,就问了一句:
"面上了?"
赵师兄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正文第一行写着"恭喜您通过我司面试"。
沈敛看完,放下笔。
"恭喜。"
"……操。"赵师兄忽然骂了一句,"我他妈,紧张了一路。"
他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像怕那封邮件会跑掉。
"你面的是哪家。"沈敛问。
"上海那家,环境监测的。"赵师兄说,"做水质和空气监测,方向跟我研究生课题沾边。"
"上海?"
"嗯,上海。"赵师兄说,"我本来还投了别的地方,就这家回得最快,给的也合适。"
沈敛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数据。
其实赵师兄面试前那两天,沈敛陪他练过两轮。赵师兄把可能被问的问题列了一张纸,背了两天,晚上在实验室对着沈敛模拟。
"他们要是问,你研究生三年都干嘛了,你怎么说。"沈敛问。
"说我做了三年水环境监测,掌握了哪些方法,发了两篇论文。"
"不够。"沈敛说,"人家要的是你能干活的证据。你把你跑过的那几个项目的数据规模、你负责的环节,说出来。"
"那我说……"
"说你独立负责过两轮采样,处理了上千条数据。"沈敛说,"数字比形容词有用。"
赵师兄当晚把沈敛说的这些,又补进了稿子里。面完回来他说,那几个数字,面试官确实追问了,他都答上来了。
"怎么了?"赵师兄问,"你觉得不好?"
"没有。"沈敛说,"挺好的。你去了上海,我对象也在上海。"
赵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他说,"我差点把这茬忘了。你那对象,在上海做广告是吧?以后他在那边有啥事,你跟我说,我离得近,能照应。"
"嗯。"
"那你可得把你对象电话给我。"赵师兄说,"不然我到上海,找谁去。"
"回头给你。"
"行。"赵师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我去跟导师说一声。人家催我下周一入职,这边得办手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敛。"
"嗯。"
"我这一走,"赵师兄说,"实验室就剩你一个了。"
沈敛抬起头。
"不是还有新来的吗。"
"新来的研一的,毛手毛脚。"赵师兄说,"你带他,得费点心。"
"嗯。"
"你自己,也别老熬夜。"赵师兄说,"你那天改论文改到九点半,我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知道了。"
赵师兄摆摆手,走了。
导师那边,赵师兄说了两个小时。
沈敛在外面等着,没走。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办公室的门。隔着门,能隐约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急,像是在聊天,不像是在训人。
门开了。赵师兄出来,眼眶有点红。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师兄眼眶有点红。沈敛没问,赵师兄自己说了:
"导师说,想回来随时回来。"他说,"他说,实验室的门,永远给我留着。"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赵师兄说,"我原本以为,他会说我几句,嫌我不读博。结果他一句话没说我,就让我好好干。"
"他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赵师兄说,"在这儿待了三年,说走就走,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几天,赵师兄收拾东西、办手续、跟师弟师妹交接。实验室的柜子里,他那些瓶瓶罐罐、实验记录本,一样一样清出来,清到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沓车票,从老家到学校的,三年攒下来的。
"这些还要吗?"沈敛问。
"要。"赵师兄把车票收进包里,"留个念想。"
那天下午,他把实验记录本一本一本理好,在扉页上写下交接人:沈敛。
"这些,以后归你了。"他说,"我做实验的习惯,都写在里面,你看着用。"
沈敛接过来,翻了两页。字迹不算工整,但该记的都记了,日期、条件、结果、备注,一栏不落。
"你这习惯,挺好的。"
"三年练出来的。"赵师兄说,"刚来那会儿,导师要求每天写实验日志,我嫌麻烦,偷过懒。后来有一次,数据记混了,返工返了一个星期,就再也不敢偷懒了。"
他拍拍那摞本子,又补了一句:
"你比我自律,用不着我这套。留着,应急用。"
沈敛把本子收进抽屉,上了锁。"
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又坐在实验室里,开着灯。
"你明天几点的车?"沈敛问。
"早上八点。"赵师兄说,"高铁,四个小时到上海。"
"那还挺快。"
"嗯。"赵师兄说,"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她来送。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她就没来。"
"你妈放心了?"
"放心了。"赵师兄说,"她知道我去的是正经公司,工资不错,比我还高兴。她说,儿子,好好干。"
沈敛没接话。
"沈敛,我跟你说个事。"赵师兄忽然说。
"你说。"
"我以前总觉得,读博才是正路,去公司是退路。"赵师兄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读博,是你喜欢搞研究;我去公司,是我喜欢做应用。路不一样,但都是往前走的。"
"嗯。"
"你好好读。"赵师兄说,"等你毕业了,我在上海也站稳了。到时候,我请你,请你对象,咱们三个,好好吃一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