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算话。"
"算话。"
沈敛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你到上海,住哪?"
"公司给安排了宿舍,先住着。"赵师兄说,"离公司两站地铁,还行。等我过了试用期,再找个正经房子。"
"房租贵吗?"
"上海嘛,肯定比这儿贵。"赵师兄说,"但我一个人,不挑,能住就行。"
"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妈说,上海房价高,让我别惦记买房,先攒钱。"赵师兄说,"她说她在家待着,不用我管,让我照顾好自己。"
"你妈想开了。"
"想开了。"赵师兄说,"她说了,我这辈子,前半辈子她操心的多,后半辈子,让我自己走。"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吹得树枝扫过玻璃,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沈敛就到实验室了。赵师兄正在锁柜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你。"
"不用送。"赵师兄说,"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走吧。"沈敛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赵师兄没再推,拎起箱子,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俩身后一盏盏暗下去,跟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沈敛送他到校门口。赵师兄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
"走了。"
"一路顺风。"
"沈敛。"赵师兄说,"你那个对象,叫什么来着。"
"陆逾。"
"陆逾。"赵师兄念了一遍,"行,我记住了。我到上海,跟他联系上,给你报平安。"
"嗯。"
赵师兄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敛!"
"嗯?"
"你也好好的!"他远远地喊,"读博归读博,别忘了吃饭!"
沈敛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八点的校门口,人不多,太阳刚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三年前,赵师兄第一次来实验室报到那天,也是拖着这个行李箱,在门口站着,问他:"同学,环境楼怎么走?"那时候赵师兄刚考上研,头发比现在多,人也比现在瘦。
三年,说短不短。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扎了三年根,连抽屉里都攒了一沓回家的车票。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空空的,赵师兄那张桌上,只剩下台灯,还有一包没带走的纸巾。
他在赵师兄的位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逾发了条消息:
【实验室送走了一个人】
陆逾回得很快:【谁呀】
沈敛:【赵师兄,他要去上海了,环境监测公司】
陆逾:【那挺好的呀!以后我在上海有人照应了】
沈敛:【嗯,他说到了联系你】
陆逾:【行,等他来了,我请他吃饭】
沈敛看着屏幕,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赵师兄的空桌子。
他想起赵师兄那句"路不一样,但都是往前走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尖还挂着一点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他给它换了个方向,让叶子朝光的地方长。绿萝这东西皮实,给点水给点光,就自己往上爬。赵师兄当年说,这花跟他一样,不挑地方,哪儿都能活。"师兄,赵师兄走了吗?"
"走了。"
"哦。"师弟站在门口,看着赵师兄的空桌子,有点怅然,"那我以后,是不是就跟你混了。"
"嗯。"
"那我……我该干点啥。"
"先看文献。"沈敛说,"文献读完,再进实验室。"
"好、好嘞。"
师弟缩回去,又探回来:"师兄,赵师兄那盆绿萝,我能搬走吗?"
沈敛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没人认领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了。
"留下吧。"他说,"我养。"
"哦,好。"
师弟关上门。实验室安静下来,只剩沈敛一个人。
他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放到自己窗台上。赵师兄养了三年,叶子已经爬得很长,垂下来,搭在窗沿上。他记得赵师兄刚养它那会儿,还开玩笑说,等它爬满了窗台,他就该毕业了。
绿萝还没爬满窗台,人先走了。
他拿起笔,继续改数据。改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师兄的空桌子,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没人关。
他走过去,把台灯关了,又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师兄发来的:【到宿舍了。行李放好,明天一早的高铁】
沈敛回:【好】
赵师兄:【那盆绿萝,你要是养,记得每周浇一次水,别浇太多,根会烂】
沈敛:【知道了】
赵师兄:【行,睡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
沈敛看着屏幕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才回了一句:
【好,晚安】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子上。
他想,明天开始,这盆绿萝,就是他的了。
赵师兄走了。实验室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张桌子,少了一盏常常亮到深夜的灯。但日子还要过,数据还要改,论文还要写。
他把赵师兄留下的实验记录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交接人:沈敛"四个字,是赵师兄前一天写的,笔迹比平时端正。
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收进抽屉。
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改数据。
改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里空空的,没有人探头进来喊他"师兄"。
他低下头,又改了一会儿,才把那份数据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