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送走上午的最后一位患者,许琪原地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拿手机看看今天中午点点什么外卖好,不料下一刻门被人敲响。
许琪的号是专家号,总有些人认为小程序上没有提前预约到在医生面前求一求就能加号,往常都是急匆匆地推门就进,像这么礼貌的人占少部分。
她以为是哪位患者回来问药方的事,没多想让人进来。
来人动静很小,许琪背对着他在写上一个患者的病历。
“下午两点上班,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说清楚。”
“许医生。”
属于少年淡然平静的独特嗓音在身后响起。
许琪转头,戴着口罩的脸上眼睛传递出来的情绪最为明显。
瞳孔几乎是在看到于泯星的第一秒往外扩散,“于泯星?”
她很惊喜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于泯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自己“坏学生”的本质,“逃课了。”
没有很大的反应,许琪不愧是专家,在医院闹事看患者发疯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这点小石头还溅不起什么水花。
“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许琪一眼都不用多看就知道面前的人在撒谎,打开外卖软件问他吃不吃酸菜鱼。
“不吃。”
“鸭血粉丝?”
“我吃过饭了。”于泯星强调。
“那就点石锅拌饭。”在于泯星开口之前,许琪飞速下单,“哎呀,不小心点了两份,你都在这就帮我一起分担一下吧!”
于泯星:“……”
看别人表演说谎能力一流,自己全是破绽。
外卖送的很快,许琪把外卖推过去,两人面对面在一张长桌上安静吃自己面前的饭。
于泯星吃的很慢,许琪挑鸭肝时抬头观察他的动作,用筷子挑起两根粉丝,将筷子一点一点地送进嘴里,慢慢吸溜进去。
吃一口粉丝,吃一个豆腐果,喝一口汤。
总共三个步骤,每个动作的间隔至少五秒钟,很典型的症状。
“现在不饿?”许琪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等鱼上钓的钩子,“睡眠最近怎么样?我之前说的最低不能少于几个小时还记得吗?”
于泯星处于神游状态,对耳边的动静自动屏蔽,眼神聚焦在面前碗里的一片薄薄的鸭血,被许琪的筷子敲敲碗边才回过神。
完全不记得。
于泯星对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感到无能为力,要是现在说不记得,一定会被许琪察觉到什么。
为了不引出更多麻烦事,于泯星嘴唇抿了抿。
“给你两个选项,是六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
四个……会不会太少了点?
于泯星在心里默默对比,这样放一起比差距很大,但其实他有时候才睡两个小时。
要让许琪知道一定会发火。
他选了个那个保守的答案:“记得,六个小时。”
许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轻轻一挑,心情颇好地将一个浸满汤汁的豆腐果戳破。
“说谎被我抓住了吧?”
“我从来没和你说过什么睡眠时间的标准,刚才那个问题是我瞎编的。”许琪抬眼看他,“你是怕我发现什么吧。”
许琪总是这么敏锐,让于泯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心理医生要是不干了可以直接转行去做微表情分析专家。
吃饭时候不讲伤心事,许琪等于泯星吃完一起收拾,这活倒是先被他揽走了。
她坦然接受,调出上次于泯星的病历记录,“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先坐下吧。”
现在是医生的休息时间,本不应该接待患者,但在许琪这里,于泯星是个例外。
“之前你临走时跟我说去海城和你小姨一起住,最近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琪让于泯星坐在单人沙发上,自己则是坐在他对面,嘴角噙着专业的微笑。
同样的皮质座椅,于泯星的指尖摁在皮革表面,要将那件事再次重复需要很大的勇气,每想起一次,都会提醒他自己是个扫把星的事实。
耳边再次响起外公外婆的怒斥,污言秽语化作一只只蜜蜂,嗡嗡地朝他耳朵里钻,用刺扎,流出鲜红的血来,让他聋掉才好。
“没关系的,告诉我,我会帮你。”
察觉到于泯星的异常,属于心理医生的直觉告诉许琪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那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对于泯星很大。
会是什么呢。
她微微蹩眉,在于泯星低头酝酿时重新打量对面这个少年。
明明是最青春最好的年纪,本应阳光肆意,成为最鲜活的存在,却因为家里发生的事,让他从小就被迫懂事独立。
许琪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于泯星的时候,老师不在,由她接手于泯星,和他开始心理咨询。
那时候于泯星的个头还没桌子高,是被福利院负责人送过来的。
“您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会好好和小朋友聊一下的。”
关上门,许琪满脸笑容地让于泯星坐下。
两个小时的心理咨询,结束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于泯星朝许琪笑了一下。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实习期间,许琪第一个接待的患者就是这个冷冷淡淡的小朋友。
一直到现在,她现在变成了小程序上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专家号,听过许许多多的人讲述自己的经历,自己的难处,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难受和折磨。
却依然觉得,于泯星是那个最让人心疼的。
这样说带上了自己的主观思想,就算被人说偏袒许琪也认。
如果世界上还能有人经历过于泯星所经历的还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她佩服。
实在是难以想象,原本温暖的家庭在短短几天中变的支离破碎,父亲的醉酒失手,牢狱之灾,母亲冰冷的墓碑,四面八方的指责唾弃,无家可归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