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了十几年的扫把星。
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倒霉一辈子,更别提一点坏事都没做过。许琪一直这么认为,一切总会好的。
可是,好像并不是这样。
听完于泯星的话,许琪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寒风凛冽,极夜永存,暗无天光。
面前这个对比同龄人来说过于瘦弱冷漠的少年,低垂着细软的睫毛,颤动不停,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一碰,说出口的话令人彻骨地寒心。
他说,小姨和小姨夫出车祸死了,只剩他一个。
他说,外婆气病了,说他是个晦气东西,灾星,扫把星,和他那迟早要下地狱的爹一样,克死了他妈妈还不够,连小姨一家也不放过。
他说,他的名字是妈妈起的。
于泯星,希望泯灭过后迎来新生,即便是渺小的一颗星辰,也无惧黑暗,灿烂生辉。
是寓意非常好的名字,光是听于泯星平缓诉说,许琪眼前就浮现出一位温柔淡雅的女人,看不清脸,和一位男人一起满脸爱意地望着婴儿床上的新生,眼含热泪。
“我们星星一定会是最幸福的。”
海城是沿海城市,冬天不会太冷,而桉城是内陆地区,二月这个时间点依然非常冻人,要到四五月才会有所缓解。
确实好冷。
于泯星一字一句地讲事情说完,不由自主地裹紧身上的外套。
明明心理咨询室开了温度适宜的空调,于泯星却觉得身体的温度逐渐下降,要被冻起来似的。
心是冷的,哪里都是冷的。
怎么给叶玉琼办的葬礼,怎么面对外公外婆的怒骂斥责和诅咒,往详细了讲大可以说上一个小时,在于泯星嘴里三言两语半个小时就讲完了。
心理咨询时就算不抬头,也不要把头低到地底下去。
于泯星牢记这一点,没往地上看,也没和许琪对视,而是盯住她胸口前的名牌喃喃。
“你……那你现在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许琪抬头把眼泪逼回去,尽可能地放平声音。
“嗯。”于泯星应了声,“还在钱麓的酒吧那里,凌晨去兼职。”
这件事她之前就知道,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第一反应不是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而是庆幸。
太好了,这样就有钱可以支撑自己的生活。
于泯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指尖揪紧那不薄不厚的面料。
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出来整个人还是像泡在酸水里,让人如坐针毡,浑身发抖。
“那你最近怎么样,胃口和睡眠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吗?头疼之类的呢?”
“胃口一直那样。睡的很差,睡不着,虽然睡的很晚,但醒的很早,通常只睡四五个小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眼睛发酸,全身都很累。”于泯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其实,有时候我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
许琪心口猛地一跳。
作为医生,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于泯星却不知道许琪是怎么猜测他的,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觉得好像还有事情要做,但很多事,可以说是除了那几件永远不会忘掉的,其他几乎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记忆力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在沙滩上没留下任何痕迹,抚平了一切。
许琪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于泯星他的症状在精神科对应的是什么病。
于泯星似乎也不想知道,从未主动开口提起。
若不是许琪顶着那样担忧的眼神望着他,请他不管如何也要加她的联系方式来找她,于泯星不会再踏入医院。
“上次……”许琪在记忆里找出一个人,她迫切地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上次在医院里看见的那个,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于泯星说。
停顿两秒,他犹豫了下,改口,“或许小时候是,他说我们从小就一起玩。”
燃起了一点火苗,还没等她继续开口,于泯星的话就浇灭了那火星。
“我不记得了。”
说这话时,于泯星的表情很恍惚,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眉头皱着,像是极力在回忆什么,最终还是抿唇,“……我不记得了。”
那样落寞的神情,让许琪没由来地觉得,于泯星也是难过的。
他也不想忘记,他也想记起之前的所有事情。
这样的症状显然和她的专业不太对口,但许琪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起了她师父深耕多年的领域。
已经超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范畴,在极端的心理创伤下失去长达好几年的记忆,已经属于分离性障碍的一种,正是她师父研究的分离性遗忘症。
同时失去父母,在福利院的那些年,将小姨和小姨夫的离去都归于自己身上。
人不是脆弱的,可也没坚强到可以独自一人承受那么多。
更何况还是个……至今都尚未成年的孩子。
人的一生中,遇到的难事无非那几样。
家人离去,婚姻破裂,没有钱花,没有人爱。
每一个几乎都能在于泯星的经历里找到对应的事件。
许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能过的这么苦啊,于泯星。
“我们……吃点药吧。”许琪明知他不会点头,却还是在每次和于泯星聊完之后坚持地问,“不吃药的话你晚上怎么睡得着。”
“……”
于泯星沉默。
拿不准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是不是休息,许琪更加着急。
这次不做点什么的话,下一次的情况加重可怎么好。
许琪已经做好了打算,只要于泯星一点头,她自己出钱给他买药,于泯星若是不愿意,就说是自己借她的,以后再还。
于泯星毫无反应,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遮掩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他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许医生,我没钱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