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卫馨的再三检查之下,这偌大精巧的机关匣子中,自始至终,只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被岁月浸染得微微发脆泛黄的宣纸,再无他物。
卫馨指尖捏着那方轻飘飘的宣纸,眼底盛满茫然与错愕。
她原以为母皇封存多年的密匣,许是与父君相关之物,抑或是留与自己的嘱托念想。却未曾想,到最后竟然只是一张毫无头绪、平平无奇的旧纸。
谢婉将她满脸困惑尽收眼底,不由得轻声发问:“陛下这般神色,莫非纸上写了什么令人费解的内容?”
卫馨未曾言语,只是默然抬手,将那张泛黄宣纸轻轻递至谢婉手中。
谢婉接过卫馨手中的宣纸,她的目光落于纸上那几行笔墨的刹那,立刻就明白了卫馨为何一脸茫然。
纸页老旧,墨迹深浅不一,明显出自两人的手。前两行字迹温柔清丽,带着年少缱绻情意,后两行则笔墨沉郁苍劲,字间尽是沧桑孤寂。
前两行字迹温柔清丽,笔锋轻柔缱绻,流转着年少风月的绵绵情意。后两行则笔墨沉郁苍劲,落笔孤冷厚重,字字浸满生死相隔的沧桑和余生孤寂的落寞。
一纸双墨,半生悲欢。
谢婉看着纸上诗句,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卫馨解释道:“陛下,这纸上前两句诗,是先后当年在南州时写给先帝的诗,一字一句皆是情意。”
谢婉顿了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后两行沉冷的墨迹,声音也染着淡淡怅惘:“而这后两句,是先后骤然离世后,先帝亲手补写上去的。”
“陛下,虽然只不过是方寸宣纸,寥寥四句短诗,但这其中却道尽了先帝与先皇后一生的起落悲欢。”
谢婉抬眸看向神色懵懂的卫馨,温声劝慰:“陛下自幼长于深宫,您不知过往,看不懂其中深意,亦是常理。”
谢婉看向窗外,明月高悬,出言委婉劝道:“只是今夜已过大半,明日便是陛下大婚封后的举国吉期。良辰在即,喜气当头,不宜追思悲事、徒增怅惘。先帝和先后的浮沉旧事,待陛下礼毕闲暇之际,臣再细细尽数讲与陛下听。陛下且将此纸妥善收好,也算留存一份先帝和先后的旧年念想。”
听谢婉提及到母皇和父君,卫馨眼底光亮悄然褪去,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她心知大婚在即,吉日当喜,的确不该沉溺过往、触景伤情。
可满腔炙热期许尽数落空,初得机关匣子的欣喜也只剩下了一纸隔相思、半生斯别离的感伤。那股空空落落的酸涩怅惘,终究缠满心口,挥之不去。
谢婉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落寞,不由得心生恻隐,轻声温言宽慰:“生者如骄阳,灼灼前行,岁岁新生;逝者如弦月,高悬过往,静静留白。陛下,人世漫漫,终究要向前看。”
卫馨微微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敛去眼底所有落寞。她抬眸看向谢婉,扯出一抹浅淡平笑意,故作无事的对谢婉摆了摆手道:“无妨,姑姑的话,朕记住了。夜深了,明日大婚尚有诸多琐事待理,朕便先行告辞。”
看着卫馨身着帝袍、身姿清挺却略带单薄的背影缓缓步出殿门,消失在沉沉夜色宫廊尽头,谢婉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再次穿窗而来,拂动她鬓边发丝,烛火摇曳,光影婆娑。
谢婉的眸光骤然放空,眼底漫开浓重的恍惚,思绪穿透悠悠十年岁月,跌回那一场烽火漫天、血染山河的终末之战。
那年狼烟四起,铁骑踏破河山,先帝卫沐池一身银甲浴血奋战。
岁岁年年,山河如故,月明依旧。
唯独故人,再也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