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力道轻柔舒缓，句句恳切：“再者，沈校尉早已离京戍边，久不在帝都，又何谈被迷住了呢？”

“倒也是巧了，今日女儿刚‘出府’便接到了母妃的传召。其实，即便今日无传，女儿本也打算入宫探望母妃，只怪母妃传唤的太早了。”

苓妃傲骄的偏过头，佯装生气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若不召你，你怕是半年也不会踏进宫门一步。”

“母妃莫气。”卫沐池放软声线，“都是女儿的错，就原谅女儿这一回吧。”

“我们母女二人许久不见，别因为这些伤了心，女儿还想与母妃说些体己话呢。”

见苓妃还是不看自己，卫沐池只能拿出杀手锏——撒娇。

“母妃，我的好母妃。看在女儿按着这么久的份上，原谅女儿嘛。”

苓妃本就没有真的生气，如今台阶已经被卫沐池搭好了，苓妃自然顺着就下来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起下颚开始闭眼享受了起来：“就你这张嘴，最会哄人。”

卫沐池笑了笑：“母妃喜欢就好，不过我可只哄母妃，可没别人的份。”

苓妃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说，你已经‘出府’了？”

卫沐池眸色微动，即刻对一旁侍立的冬竹递去一个眼神。

冬竹心领神会，当即躬身行礼，领着殿内所有宫人侍从悄然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顷刻间，寝宫之中就只剩下了苓妃和卫沐池两人。

没了旁人，卫沐池也不用再端着长公主的架子。她俯身，轻轻从身后环住苓妃纤细的腰身，将头轻轻的搭在了苓妃颈窝处。

“嗯，是出府了，甲等及第。”

按照大宁律例，皇家子嗣修完全部课业、通过终极考核，谓之出府。世家官家子弟课业修成、考核合格，谓之结褐。

二者皆是学业大成，得老师认可后，方可正式入仕。

这规定是宁德祖在位时期立下的。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皇室子弟自视甚高、管窥蠡测，也为了防止官家子弟所学非精，宁德祖还修改了教学制度，创建了三思学院，一视同仁，以彰显天子格局。

所以自德祖时期起，皇室子弟不再是由专门的太傅教授，而是需要同其他官家子弟一般，去学院上学，一同接受教育。

除了储君依旧有太傅在身旁辅佐外，其余并无差别。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储君有太傅辅佐，也需每日按时入学听讲，太傅只能在课后辅佐解惑，绝不允许荒废课业。

不仅如此，宁德祖为了增强学院的教学力量，设立了翰林院。并且，每年都会对翰林院的学士进行岁考，唯有岁考名列前茅、学识卓绝的学士，方才有资格担任三思学院的先生。

而三思学院的俸禄优厚、地位尊崇，自然会引得天下学子争先奋进。

也正因如此，三思学院规制严苛，完成学业的难度很高。

其中三思学院的结业等级按照甲乙丙丁等顺序，由高到低依次划分。

卫沐池所说的甲等更是难中之难，这其中的苦楚怕是旁人所不能体会的。

苓妃抬手，怜惜的抚着女儿乌黑的发髻，眼底满是心疼：“傻孩子，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你父皇若是知晓你甲等出府，一定会很高兴的。”

卫沐池轻轻摇头，不以为意道：“不苦。母妃你还没说找我来是什么事呢，还是说，母妃只是单纯的想我了？”

苓妃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陛下三日前来过我这里。你父皇特意嘱咐我，让我告知你，明年春猎的预选会在一个月后举行，无论如何你必须入选。”

不等卫沐池说些什么，苓妃就转身握紧她的手，面色凝重道：“春猎当日，陛下会暗中安排一场御前刺杀。届时，你只需顺势救驾，便可凭护驾之功，名正言顺进入朝堂。待时机成熟，陛下便会一步步助你站稳脚跟，助你执掌权柄。”

说着，苓妃眼眶悄然泛红，满眼心疼道：“虽说在大宁不论男女都可参加春猎选拔，可百年以来，从未有女子涉足春猎预选，更无女子入朝参政的先例。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是，便是......。”

“哎，那都是后话了，是母妃说多了。”

苓妃红着眼眶继续道：“且不说刺杀一事，单就选拔而言，可想而知也是十分危险。即便有你父皇暗中庇护，也不能全然保证你的安全。”

“更何况皇后素来忌惮你我，此番你欲入仕夺权，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暗中作祟、处处针对，我实在放心不下，要不......。”

“母妃。”

卫沐池轻声轻打断苓妃：“生于天家，长在皇室，便注定无法独善其身。这深宫朝堂，从来皆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若一味安分守己、步步退让。像您当初一般不争不抢，最后如何，您清楚不是吗？我若不先一步下手，死的就会是我们。”

“母妃，我们别无选择，从来都是。”

苓妃怔怔望着眼底早已褪去天真的女儿，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总归是心疼的。

这些年，她与世无争、谨小慎微，不争宠、不结党、不涉权谋，只求安稳度日，护女儿平安长大。

可即便如此，皇后的忌惮与算计从未停。杀机暗藏，步步紧逼。

良久，苓妃无奈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也罢。陛下对我多加偏爱，本就引得皇后嫉恨，早已视你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再多一桩事端，也无甚差别。”

“可不管怎样，陛下终归还是惦记着我们的，既然陛下已经承诺了我不会让你有事，那我相信陛下。”

苓妃抬手拂过眼尾：“从前陛下冷落你我，并非无情，只是那时陛下初登帝位，朝堂根基未稳，权臣掣肘。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只能隐忍蛰伏。如今，陛下以身入局为你铺路，一切都是为了你将来能权掌其身。等将来太子继位，你我也能平安度过余生。”

苓妃拍了拍卫沐池的手道：“颜儿，莫要怪你父皇。”

为了她好？

卫沐池心底无声嗤笑，后面苓妃又说了什么，她已然听不进半分。

她看得太过通透。

母妃是羌国嫡长公主，当年羌国战败求和，被迫和亲入宫。她的父皇选中母妃，从来无关情分，更非偏爱，仅仅是因为母妃生得美艳动人、倾国倾城。

仅此而已。

她倒想问问，何谓偏爱？又何来偏爱？

强行占有、囚于深宫是偏爱？盛宠一时、转头冷落是偏爱？利用其美色安稳邦交、事后弃如敝履，亦是偏爱？

若不是母妃平时不争不抢、行事低调，靠着一身粗浅医术自保，或许她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都看不到。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她也曾幻想过她的父皇是爱她的。可八岁之前，在她最懵懂无知、渴望父爱的年纪，那个高居九五之尊的父皇，从未多看她一眼，更从未护她一次。

所谓身不由己，所谓为她铺路，不过是帝王权衡利弊的算计，粉饰无情的借口罢了。

深宫寂寂，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卫沐池的侧脸上。那双眼眸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

所以呢？

所以，若真是如此，那在她八岁以前，在她最需要父皇的时候，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