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沐池只记得八岁之前的岁月，浸透了深宫最刺骨的凉。她和母妃居于偏僻的华清宫一隅，年年岁岁。

那时的她们从未吃过一顿饱饭，就连上不得台面的小宫女、小太监，也敢随意欺辱她们母女。将所有怨气和不满尽数倾泻在无权无势的苓妃与她的身上，妄图以此来博取中宫之人的赏识。

而那份最深入骨髓的恐惧，最清晰的烙印，定格在她五岁那年。

那年中宫家宴盛大，六宫嫔妃齐聚大殿。众目睽睽之下，端庄华贵的姜后坐在主位。她神色淡漠地命人按住自己，母妃为了救自己硬生生的喝下了一碗漆黑刺鼻的绝子汤。

汤药入喉，灼烧脏腑，苓妃痛得浑身痉挛，却不敢哭嚎，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鲜血浸透齿间。

而她除了眼睁睁的看着母妃备受折磨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她才明白。若不是她是女子，恐怕那天她就死在了这深宫之中，更遑论如今。

因为女子没有问鼎储位的资格，碍不了任何人的前程。而且，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皇室血脉，所以姜后一开始就没想过对她动手，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姜后不会去做。

姜后要的，不过是以她为饵，绝了苓妃后路。

而她的父皇，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事他会不清楚？不，他太清楚了，清楚到根本不会出现。

母妃心性纯良，半生温柔软弱，轻易便被孝怀帝的三言两句和几分表面恩宠哄得死心塌地，以为帝王尚有真心。

可是她不会。

或许是身上流着卫氏的血、流着和他一脉的皇家血液，她天生凉薄。深宫冷暖，帝王权术，她看的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母妃是附属国进贡的和亲公主，母妃无强悍的母族支撑，势单力薄。而她，只是一个异族公主所生的公主，一个女子之身。从始至终，都对储君、对大宁皇权没有半分威胁。

甚至留下她们母女二人，在外界看来，姜后还能落得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因此她才成为除了太子之外，姜后唯一放过的孩子。

而对于她那个父皇而言，她简直是最完美的棋子。

父皇培养自己，给自己铺路，为自己谋算，不过是为了让她日后可作为制衡权倾朝野的姜氏和陆氏的一把刀。

在这男子为尊的王朝，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又绝不会动摇自己的皇权统治。

好用、可控、无害。

仅此而已。

卫沐池真的很想笑，世人艳羡她皇家公主的身份，羡慕她得到帝王的爱护，可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帝王精心豢养、伺机而动的棋子罢了。

很多时候，卫沐池都不禁去想，她追求的东西过分吗？她要的不过是好好活着而已，当初是，现在亦是。

微凉的湿意落在指尖，拉回了卫沐池纷乱的思绪。

她抬手将苓妃脸上的眼泪擦拭掉，温声哄劝道：“我知道了，母妃信我，我虽是女子，可我自认不逊色那些男子，父皇交代的事我会做好，您放心。”

苓妃缓了缓情绪，她轻轻颔首继续道：“我的颜儿本就是世间最优秀的孩子。春猎之事，母妃便不再多问，我信你自有分寸。”

她抬手拭尽残余的泪痕，眉头却依旧微蹙：“好了，暂且不提这些。在你来之前，我刚刚接到陛下的消息，你需早做准备。明日便是中秋佳节，沈家那小子镇守边境多时，如今大捷归京，陛下为犒劳三军、迎接将士，特意将今年的中秋宫宴改在了午后，并且会在德阳殿举行。”

苓妃叹了口气，轻声道：“但这次中秋宴不止接风洗尘这般简单，皇后素来心胸狭隘、手段狠戾，背后又有姜氏和陆氏撑腰。我虽得陛下偏爱，可若真是姜后暗中发难，母妃到底是势单力薄，怕是护不住你。”

闻言，卫沐池蹲在苓妃身前，顺势俯身，将脑袋轻轻靠在苓妃柔软的膝头，语气轻松：“母妃无需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事皆有应对之法。”

苓妃笑着摸了摸卫沐池的脑袋，满眼宠溺的看着她。

方才哭过一场，这会儿她的嗓音带着厚重的鼻音，听着竟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既然颜儿心中有数，母妃便放心了。那颜儿今天就好好陪陪母妃，夜里就在华清宫留宿，别走了。明日一早，我们母女二人一同赴宴。”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沐池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她八岁离宫，迁居宫外公主府邸。至今又过了八年，而这八年里，她只是偶尔会来宫中看望母妃。

华清宫，是她幼时的牢笼，也是她唯一的归处。可重忆旧事，她恍然发觉，整整八年，自己竟从未在这里留宿过一夜。

这漫长的八年里，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日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时刻紧绷着心弦，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水深火热的日子早已成常态，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好好休息一天是什么感觉了。

久违的温情包裹而来，柔软得让她紧绷多年的心神骤然松动。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