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大清早卫四就带着春桃从公主府出发。

春桃到小夏子家的时候，老妇人正独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用着早膳。

听见院外脚步声渐近，老妇人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等候许久：“来了？”

春桃脚步一顿，有些诧异问道：“婆婆？您？......。”

老妇人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这会儿，我儿子已经上路了吧。”

春桃瞳孔骤然一缩，她不知老夫人口中的“上路”是在说小夏子远行，还是说她知道她小夏子已经死了。

她压下心惊，轻声询问：“婆婆，您是如何知晓的？”

老妇人缓缓舀起一勺清汤，又夹了口菜，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春桃知道老妇人听到了，所以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守在一旁等着。

“小姑娘，你不用试探我这老婆子。我眼盲心不盲，耳朵比谁都灵，夏儿是在宫里当差吧。这孩子，为了让我高兴竟然骗我，谎称得陛下提拔、远赴幽州任职。”

老妇人说着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她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无尽酸涩与自嘲：“我虽是一介无知妇人，却也知道考取功名哪有那么简单啊。你说我也是，眼睛早就瞎了，可为什么偏偏听力就这么好？”

“昨日他气息紊乱，我一听便知，是假话。可即便我听得出来，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老妇人嗓音微微哽咽，满是悔恨：“是我没用，是我糊涂。我也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人，昨天他一说话，我都察觉到不对劲了。怎么就让夏儿走了呢？晚了啊，都晚了。”

春桃有些不忍，她打断了老夫人的话安慰道：“婆婆，逝者已矣。这枚玉佩您收好，往后但凡有难处，可持玉佩前往听雨阁寻我，我必倾力相助，这是给您的补偿。”

说罢，她便将一枚温润玉佩轻轻放入老妇人掌心。

老妇人指尖触到微凉玉质，恍惚片刻，随即缓缓松手，将玉佩轻轻搁置桌面，释然的笑了笑道：“小姑娘啊，这世间岂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我们不过就是寻常百姓，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唯一的盼头，便是膝下孩儿。夏儿在的时候这日子啊，便有奔头，可如今......。”

话音未落，老妇人猛地俯身，一口乌黑腥血自嘴角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春桃看着老妇人慢慢趴在了餐桌上，不禁红了眼眶。

老妇人语气很轻，气息微弱断续：“可如今，夏儿，夏儿不在了，我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夏......儿，是娘......没本事，娘护不住你......，别怕......娘来陪你了......。”

一语落尽，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消散，安然闭眸，彻底没了气息。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满桌残羹、一地悲凉。

看着眼前的一幕，春桃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她从小就是孤儿，跟在卫沐池的身边长大，从未体会过母爱是什么感觉。此刻亲眼目睹这般母子情深的凄绝场面，她的心口酸涩胀痛，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滑落，无声浸湿眼帘。

一旁的卫四静静看着默默落泪的春桃，素来冷硬的心弦微微松动。

他抬了抬手，又在半空停住，最终轻轻落在春桃肩头，动作僵硬笨拙：“人各有命，善恶终有归处。他既选错路，便要承担恶果。莫要太过难过。收拾好情绪以后，跟我回去复命吧。”

卫四素来不善言辞，从未宽慰过人，这番话算不上温柔，却恰到好处抚平了春桃心底最柔软的酸楚。

春桃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俯身扑进他怀中，低声呜咽，将满心悲凉尽数宣泄。直至哭得力竭疲惫，才收拾心绪，随卫四一同返回公主府复命。

公主府内。

卫沐池本以为近日可暂得安宁，免却风波纷扰。未曾想晌午刚至，府中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沈朝渊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便服，还没等下人通报就径直踏入府中。他的步履从容熟稔，俨然如回到自己府邸一般。

“颜儿，今日怎的不来寻我？莫非是因圣上赐婚之事，心生羞怯，不好意思见我？”

此话一出，卫沐池就知道他在暗示自己，于是面上立刻漾开一抹软糯清甜的笑意配和道：“若寒哥哥这是在埋怨颜儿吗？昨日颜儿约了婉儿去听雨阁，聊的晚了，便有些累，这才导致今日起的晚了些。我本打算用完午膳，便亲自前去寻哥哥的。”

听着甜的发腻的声音，看着再多说两句就夹不住声音的某人。沈朝渊眸底笑意渐深，喉间溢出一声低低轻笑，也跟着配合着演戏道：“既如此，左右我近日清闲无事，日日来寻你便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欠妥，沈朝渊指了指身边的小厮，补充道：“需要处理的公务书卷我皆已带来，颜儿放心，我不会扰你清净。”

闻言，卫沐池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初，将话接了下去：“如此甚好，颜儿求之不得呢。想必若寒哥哥尚未用膳，恰逢午膳备好，不如一同前往可好？”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