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寒来,一地秋花。
冷雨奔袭,飞驰的马蹄踏过路上积洼的水坑,迸溅出一地泥浆。
街北鸿门客栈顶楼,玉湘流侧身蓄力,又撞开一间客房大门。
缭绕白气迎面扑来,浴桶里外游水嬉戏的肥膘大汉与莺燕们怔然抬头,欢笑声戛然而止。玉湘流大袖挥开水雾,探头找完屋里,又往那五六个薄衫姑娘脸上瞧。
姑娘们抱成一团,肥膘大汉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是什么人,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也不在这?”
玉湘流喃喃,冲肥膘大汉略一点头:“这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您先好好洗着,小的这就退下——”
说罢“啪”一声把门闪上,只留一对朱红门板在绿漆门框里不断颤动。
“哪里来的泼皮疯癫痴傻儿!”
玉湘流没管上一扇门骂他骂得如何凶,转身就往下一扇门跑,端起手肘又是狠狠一撞——
“当!”
几乎同时,楼下惊堂木狠狠一响,说书先生放下瓷茶小碗,折扇一转一打轻咳开嗓道:
“话说就在咱这桃花源镇上啊,刚死了一个人。”
房门撞开,玉湘流探头往里面一瞧,只见一曼妙身影躲在屏风后,正弯腰不知道在干什么。玉湘流脸上一喜,忙奔入房中,把住那屏风的边缘向后一拉,口中大声念道:“师妹我可算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不巧屏风后那陌生女子正在换衣裳,闻言双臂夹住胸脯惊叫,甩手扯下衣架上的脏衣,劈头朝玉湘流脸上扔去。
“抓流氓啊!”
玉湘流双手合十,顶着一头女子的小衣白袜闭眼滚出房间,轻手轻脚把门严上:
“罪过,罪过,无心之失,无心之失……”
念罢他扯下头顶衣物,又赶紧往下一间房门去。
“——死的这个人不是咱们本地人,而是从塞外往中原去的一个镖师。这镖师姓胡名武亮,原是万兴镖局的副头,万兴总镖头的亲弟弟。就在昨儿个,胡武亮死在咱们客栈顶楼,尸体被他哥哥拖下来,搬回去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据说啊,由这胡二贴身看护,在这趟镖运中最要命的那件物镖,也跟着不翼而飞了。”
“有人劫镖?”
“正是如此。”
“那人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醉烟波那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粉面小白脸玉湘流是也。”
“哦,原来是他?”
“客官知道那混世魔王?”
“知道知道,那个青楼里出生的娼门子嘛,大本事没有,长得是真不错。妈妈每晚吆喝他出来接客,只要花七文钱进去坐下,点杯茶,你就能当他大爷。那小子什么都会,歌舞弹唱,戏曲书画,都是妈妈教给他的。”
“——可惜不给睡。那小子凶得很,真不敢想要在床上得多带劲……啊呸,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贱货!”
“胡副镖头是被那小子捂死在床上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湘流一扇挨着一扇门踹过去,直踹到最后一扇。最后一扇门并未上锁,玉湘流脚上力道降落到空处。门板吱呀呀向两侧磨开,凄然冷气夹着丝丝血味释出——
这是胡副镖头住的那间屋子。
玉湘流变了颜色,生生收回越过门槛上方的一脚。他把着门框,嘴唇抿了又抿,末了低头拉上两道门扇,差条缝没关严时,又狠狠刹住。
“不知玉湘流那蠢货为何要盗取镖物,他不知道会得罪万兴镖局么。他们家镖点遍布江南江北两岸,以后可有他的好果子吃了。”
“估计那镖物是什么稀世珍宝,那小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拼一把翻身罢。”
楼下,说书先生泰然自若地笑笑,摇摇扇子道:
“看来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小子并非江湖之人,鼠目寸光不识好货。他会盗取那件珍宝,乃是一时冲动下的报复之举。”
“哦,其二为何?”
“其二,是为情杀。诸位有所不知,这混小子虽是个娼门子,却有婚约在身,婚期就定在今年八月廿六。混小子这边挺美,还在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可那姑娘却不甘心,听说她原是江南匠门之后,宗门被灭,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委身于玉湘流这混账。”
楼上,玉湘流咬牙把门推开,步伐僵硬地迈入这间客房。
房里窗户没关,玉湘流刚刚感受到的冷风就从这里进来。与之相伴的还有淅沥的雨,一阵一阵地从窗口扬进屋里,打湿地上搅成一团的男女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