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湘流瞥见熟悉的女子衣物,目光被触得一痛。他很快撇开视线望向别处,顿了会儿,突然又蹲下身去,将那些衣物一件一件摘出来,抖干净全部夹在腋下。
“这姑娘心有思量,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一个娼门子,从良民沦落为贱籍。巧的是,正逢这姑娘哀凄的时候,胡副镖头这朵解语花来了。这事就发生在咱们这楼上啊,这俩人住的房间紧挨着,时常有些来往。一来二去,姑娘对胡副镖头情愫暗生,没多久便生米煮成熟饭了。”
“老天爷,那混账知道这事不得疯了?”
“就是说,姑娘和胡副镖头没轻没重,选在窗户边上办事,那小子白天给青楼拉货,路过咱楼下正好看见。哎呦这可了不得啦,那混小子突然发了疯,四处吆喝一帮狐朋狗友,冲着咱们客栈就来啦。胡副镖头睡人婆娘时哪想过有这一劫?被那厮一闷棍敲在脑袋上,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当场就命归西天了。”
“唉……”
茶客们唏嘘不已。楼上,玉湘流寻人无果,卷着师妹的东西悄声从房间里退出来。
他把房门关上,刚错开脚,就见走廊正中飘着一道人影。那人背着手,细小的黑瞳正冷冷盯着他。
骤雨稍缓,行者在鸿门客栈外翻身下马,茶堂小二遮着眼帘顶雨出来,接过行者手中的缰绳热情招呼道:“这位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对方回:“什么都不用准备,帮我把马喂饱就好。”
真是个怪人。小二在心中嘀咕,牵着马往马厩里喂草去了。那人跨过门槛低头走进茶堂,四下打量一番,在最靠窗的位置停下。
见他进来,茶堂内的热论声霎时一顿,有关玉湘流的声音全息了。茶客们尽数放下茶碗,偷摸侧目打量那人。
那是个肩宽腿长的瘦削男人,披一身麻布青衣,竹编幂篱挡脸,斗笠开口处露出一簇花白头发,约莫是个有点年纪的老人。
这些原本都没什么,但惹人注意的是,他手中拿着一杆枪。
一杆通体银白、雕纹绣饰、尖头雪锐的长枪。
一般来说,枪矛器械是军中器物,寻常百姓不可随意配备。但这人却泰然自若地端着一杆长枪到处行走,可见有点家世背景。
恰逢北境战乱,朝廷与北蛮人正打得火热,这人指不定就是刚从战场上落逃的草寇,或者肩负军任的兵士。
众人心念百转,都在猜测这青衣客的身份。高台上,说书先生垂下眼皮,不紧不慢地呷下一口茶水,慢悠悠发出一声舒叹。
他放下茶碗,状似不经意问道:“这位客官,从哪来啊?”
青衣客并不理会周围这些打量,也没卖说书先生的面子。他解下身上包袱放在桌上,绕过重重桌板长凳走到柜台,敲敲台面问管事先生低声道:
“劳驾,给我端个盆来,若是方便再帮我打些水,多谢。”
管事应下青衣客的要求转身去了,没多久端着半盆清水回来,越过柜台将木盆递给青衣客。
茶客们目送着他从柜台回到座位,看他将水盆置于桌上,挽起袖子拉过背后的披风下摆,慢慢将上面粘着的污泥脏水洗去。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动作。
真是个怪人。
楼上,玉湘流喉结略微滚动,低眉绕开那男人身边,
茶客们放下警惕,回头继续问说书先生八卦:
喧嚷的茶堂中,只有那青衣客不为所动。他出门把洗衣服的脏水泼了,又在屋檐下接了些干净的雨水,将自己的披风按进去又洗了一遍。
“所以,是玉湘流那小子觊觎神兵锻造谱,所以杀了万兴镖局的副镖头,偷走了秘籍?”有茶客激动地大声质问道。
青衣客拧干披风的动作猛然顿住。
“正是如此!”
说书先生扇骨猛敲一声桌案,语气堪称慷慨激昂。他冲那名茶客点点头,话头一转又道:
一段八卦讲完,说书先生摇着扇子,满意地看着堂下众人的反应,享受着完成一段精彩绝伦演说的荣耀感。
正满面红光时,却突然有人出声打断问:
“多少银两。”
说书先生脸上笑容一僵,手中扇子停下,差点怀疑自己没听清这句话。他睁开眼,盯住堂下唯一对他表达不满的那名听众,身子微微探出书案,侧耳向对方问话道:
“你说什么?”
青衣客的水盆放在地上,而他站在桌板与长凳的空隙之间,一个人显得有些孤单。
他仰头望向说书先生,语气平淡地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有注意,咬字口音甚至更清晰了一些:
“我说,安排你宣扬这些荒唐话的那个人,背后给了你多少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