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有云,实算不上晴夜。
照理这样的天气,少有恶徒愿意犯事。只消批几卷不痛不痒的小案,实在没必要处理的,原封不动叫人扔回大理寺就是了。
只是现下——
喻子舒侧肩倚住房门,眼瞥过屋内二人齐齐僵硬的动作,只笑了笑,并未挪开。
他斜了眼乌禄,“手里的是什么?”
待圆脸少年将恒契捧着递过来,他像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冷冷看着自己似的,摆手笑而道:“司内简陋,叫医师见笑,随意坐罢。”
言罢,他就这么站细细审阅手中契文,分毫不让的模样,叫乌禄有点纳闷。
怎么感觉,上峰不大高兴。
他搓了搓手,怀疑是夜里寒凉造成的错觉。
堵在门前的人背着月光,看得格外慢。
崔渺听见他那声含笑的客套后,没真敢坐下,此刻眸光落在那张遮掩的铜面上,眉头皱得更紧。
契文本就没几个字,又一分为二。
就算是个文盲来了,按笔画看这会儿也该看完了罢。
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三两步走到对方跟前,抬手欲抽回恒契那页纸时——高大的人影长臂稍扬,低下头来,没来由冲她轻笑一声。
笑声轻俏,弄得人听了耳朵和心里都泛痒。
崔渺一愣,随即收回手。在乌禄疑惑的视线里,退得离亲从官远些。
这个人夜里似乎比白天还难说话。
可眼下,她也只能离这号危险人物远一点。虽则从前只是用崔家姑娘的身份接触过亲从官,心里能忍住不祈祷他能少点恶劣行径是万万不可能。
师父从前虽是说过,不能随意以恶揣度旁人,但每回接触,这人的态度都算不上好。
更何况昨日公堂过后,他又似乎专门派了喻子舒那个家伙试探她。
实在是不能不防备。
只求他最好没功夫细究她拙劣的伪装。
掀起眼皮暼向对方,见他不做声看过来,崔渺回敬以一记冷眼。
就见方才还堵着门,分毫不让的人,终于长腿一舒,进了律事房。
至于契文,被他随意捻在手中,可怜兮兮的随喻子舒动作,在空中无助摆动。
崔渺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不想再看。
仿佛他手里拎的不只是契文,还可能是别的什么。不然怎么会叫她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喘不过气来的,当然不止崔渺一个。
房中另一个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可怜虫,此刻在脑中过了好几遍也想不起——究竟是哪位仁兄推他出来,招待这位医师的了。
乌禄一面两股战战后缩,一面战战兢兢抬头,恰对上上峰视线的一瞬,他明显感觉对方眸光中满含怜惜。
怜惜?
没等他细想,就听见那人困惑的嗓音响起,“今夜,我记得司内不是你值守罢。”
“啊——我是替……”
“如今也到时候换值了。”不等乌禄磕磕绊绊将话说完,喻子舒朝门那边挥了挥手,这下少年终于看懂,应了一声忙不迭折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发出‘哐’的一声响。
崔渺看着唯一通向外面的门重新关上,无声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后,她再睁开眼,正对上亲从官好奇的眸光。懒于多理会,她手探进袖管内摸索出一沓墨纸,看见这沓东西上的字,崔渺这会儿还生理性的想吐。
鬼知道为了写‘工整’这东西,她花了多大功夫。
倒不是屈从什么,纯属是——出门在外不能总被人嘲笑。
这是师父交代过的。
再抬头,崔渺梗着脖子对上对方铜面底下笑眯眯的视线,极力忽视对方的干扰。她板着一张脸,将手中的玩意儿压在自己这侧的桌角,眼神示意他过来看。
岂料对方‘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屋内窗未关,此刻灯火摇晃,照得眼前这人更像鬼魅。
像只嘲笑她无法开口斥骂的恶鬼。
察觉到医师脸色发黑,已有隐隐准备发作的趋势。喻子舒终于搁下手中恒契,回身自木架顶上翻出一旧椟,压在其上。随之他手朝崔渺身后指了下,便自顾自抬腿,毫不客气坐进案牍后的软座。
视线隔着铜面在桌上两份文书上逡巡,尔后他公事公办的开口,“我只是未料,你这般有备而来,方才失礼让你见笑。不知——想先聊哪份?”
案后之人稍作垂思,好像的确困惑。
崔渺只想尽快了事回崔府,回身拽过一张凳,隔着檀木桌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人立即收回视线,拎起方才被随意丢在几案上的恒契,问:“这是谁给的?是你师父?”
语气听着不大好。
不等她反应,那人不耐烦的点着那张纸,文:“这上头写的内容,你看过不曾?”
崔渺掀起眼皮偷眼看他,想起看不到对方此刻的表情,只得老实垂眸看指尖所至之处。她一时正襟危坐,只觉仿佛看见师父的影子坐在对面质问她——你仔细看过不曾?
她逐字逐句看过去,对侧那人也适时抿唇不言。
只视线落在她头顶、身上,盯得她登时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