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契文她是自然看过,写得之乎者也的,读着拗口。虽没有研究师父给的医书那般仔细,但好歹也还能记起其上内容。
如今顺着他指尖的指引再看,崔渺斟酌片刻,忽的抬头,愣怔盯着亲从官。
“看出什么来了?若无异议,也可照这份签下。”
纸上指尖挪移,慢悠悠点点最底下空着的页肩处。随之‘咔哒’一声,方才他拿来的旧椟被打开,另外半分契文在他手中过了一遭,服服帖帖与这半份合二为一。
崔渺看着眼前人推来赤红印泥,对自己比了个请的手势。
从他进来到此刻为止,也不过几息光景。
她吃力将视线从他手上又转回铜面上,那份气定神闲叫人不由得气焰就先降了几分。分明不论是恒契或此刻仍被压在自己手底下的药方,都是她带来的筹码。
可无形中,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戟直刺过来,要透过这些毫无用处的纸,将她捅个对穿。
叫她只想丢盔弃甲逃跑。
挑这半夜三更过来,实在是下策。
崔渺费力让已经困顿的大脑运转起来,抬手将印泥推回去。
方才他这般指着契文那一段,无非就是其中暗藏了霸王条例——明面上是稽卫司会保护她的安全,但却暗中加了个不得擅自行动的前提。
不得擅自行动涵盖的意义太模糊,这契文仿佛是故意写得文绉绉,好掩盖其中恶意。
只是她不懂。
这份契从一开始就对稽卫司百利而无一害,那他又为什么——
狐疑地朝对面看过去,她倒也不指望能从对方八风不动的面具上看出什么来。喻子舒对上视线,笑吟吟阖上印泥问她:“不签了吗?”
对侧医师打扮的人,此刻投过来的眸光中含着心虚、疑惑,瞧着有些傻气。
“在想为何我会告诉你这其中的关窍?”
对面的人不说话,喻子舒也没指望她开口回答,自顾自起身引来一盏烛火。再坐回案后,他已经折了两份契文引着了火。
烛台被亲从官用手护着,火焰瞬间沿纸攀上,窜跳着烧上他的指尖。
崔渺看的眉头一皱,就见对方不甚在意地抖抖袖袍,掸去身上飘落的纸灰,仿若感觉不到火燎。
她下意识去看那双手,手指光洁如玉,未见异状。
明明看见火窜上去了的。
罢了,反正恒契烧了,他的意思也很明显。
即便心有不甘,她倒是还是抓起手底药方,打算塞进袖管离开。
孰料不等崔渺起身,修长指节倏然探过来,对侧之人也随之倾身近前。来不及反应,她当机立断重新将手压回去,一双眼紧盯着狰狞铜面,同样分毫不让。
喻子舒隔着铜面,此刻二人虽近,反倒遮了视线,影影绰绰看见她又满眼警惕。
眼前的面孔分外陌生,但一举一动却依旧熟悉。
还是那般直白的不加掩饰,却叫他弄不明白究竟哪里惹了她。
对上这双饱含警告的眼,他动作稍微顿,甚至很想撬开她的脑袋,好看清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对她不利的旧契烧了,她怎么反倒这副表情——简直就像府上那只‘夜将军’。
空气中还弥漫着方才烧去恒契的灰烬味,闻着有些发苦。
崔渺不自觉攥紧了药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难。
“你着急走什么?”
二人几乎近到脸贴脸,声音隔着面具传过来,听着好像有些郁闷。
不明所以看过去,她瞥了眼面具,又飞速看向手边,眼见对方手底懈怠,崔渺忙不迭将药方整个收回。
什么着急走什么?他自己将契约撕毁,如今不就是算约定无效。
之前敢冒险借稽卫司的手查案,不过是因为有这个东西在,如今唯一的‘护身符’——至少在发现漏洞之前算护身符,被人烧作齑粉。那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贸然进稽卫司了。
收紧袖管,崔渺缩颈后仰,却还是在和面目狰狞的铜面大眼瞪小眼。心中不爽,她想了想站起身来,慢慢朝后挪了两小步。
脚底摩挲地板的细微声响,在律事房内霎时格外清晰。
她有点做贼心虚,抬眸便见对面凝在原地的人闻声忽而抬头。他原本因身量而极具压迫力的身形,此刻不知是不是动作使然,看上去有几分……迷茫无助?
但崔渺很快晃晃脑袋,赶走这可怕的联想。
同情谁都不该同情这个以唬人为乐的家伙吧。
顺着他的视线,她提心吊胆的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悄然回眸看一眼——很好,离房门越来越近了。
只要有机会达到门边,她等会趁稽卫司的人不注意,淡定溜之大吉,应该也没问题吧。这么想着,崔渺朝后挪动的步幅大了些。
“你大可这么退出去试试。”
轻蔑的一声笑随之而来。
崔渺登时脚跟如同被人钉死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半步。
咬牙切齿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她眼看着律事房两侧,烛台火芯被风带的一阵摇晃,那道玄色身影就要欺身近前。
想都没想她转身拔腿就跑。
即便心知肚明这是对方的地盘,显然服软才是最佳选项。
但问题是——
这种情况她很难站在原地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