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什么一厢情愿的,施予所谓的恩赐和保护给她?
这些所谓的保护,分明同样是束缚,尤其是居然还要面圣,倘若有朝一日她要离开,难道也要这般层层审查不成?
几案后,那人言罢,看着窗边之人兼具抗拒恐惧的姿态,悄然攥紧掌中瓷瓶,半晌他才缓和了语气重新开口:“你…日前若非医师借崔家姑娘的手送来歹人所使毒剂,想必那夜整个上京都要陷入乱局。我知医师上京怀着医者仁心,自是不该频频招至祸端。可如今此案迫在眉睫,医师亦有破解之意……倘若不用这般极端手段,方才医师便已破门而出。
我实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话说得越发慢了,崔渺闻声却看不见他面具底下神情,究竟是伪装,还是当真惴惴不安。
稽卫司这叫人闻风丧胆的亲从官,怎可能对她这般轻声和语、迷茫不安?
此刻恐怕也只是找来由头,算做讲和。
然而,话已至此,崔渺隔着近乎半个律事房的距离,静静看着对方,收起心中那点龌龊等他把话说完。
说到底,即便她计划好要同时获得大理寺和稽卫司的庇护,但稽卫司永远会排在任何选择的前面——眼前这个人实在特殊。
这是她唯一可以接触他的机会。
公堂上他对毒粉的那种反应……必须弄清楚才好。
尚在赌气的崔渺这般想着,不觉露出笑意。落在几案后那人眼中,叫他随之松了口气。
“倘若不忙,随我入宫一趟。”喻子舒透过窗棂看了眼外面,天将大亮,缓步靠近尚坐着在窗边的崔渺,替她解了穴。
复垂首望向对方,他右臂已不觉伸出毫厘,又不着痕迹地背回身后。
那双眸中虽仍有些许不满,但人却并未抗拒,动动筋骨后配合起身。
喻子舒朝她颔首,尔后推门而出。
进宫面圣比崔渺想的要轻松许多。虽有宫禁,但他携有令牌,二人自宫门便一路畅通无阻。其间唯有举灯引路的那位贵珰,在殿前多看了她两眼,“官家方睡下,大人此刻急匆匆的引人来,怕要等上几息。”
随后又虚问了句:“想必这位郎君,很受大人器重罢。”
崔渺被这般盯着看,心里无端生出些不适,便见身前玄影稍动,拿过烛芯勾拨动烛火,“也不知要等到几时。”
说话间,三人当中唯一的灯火‘噗’的一声,在他手底下熄灭,喻子舒讶然‘啊’了一声。
“这烛火果真难侍弄,竟一个不当便熄了。对了,中贵人不怕黑罢?”
贵珰笑笑,不再开口。
其后进殿面圣、重盖官印,皆一气呵成。只是回去时,官家单独留下喻子舒,崔渺又不得不与方才那位贵珰同行一段。
好在这回他只引灯在前头走,只在其间拦下一个乱跑的幼童,将对方搪塞了回去。
直到终于出了宫门,崔渺才发觉自己左手抖个不停。她狠狠打了它一下,才将将止住这没出息的状态。
摸摸袖管里的新契,她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
至于那沓药方——
崔渺回望身后,宫门前戒备森严,再等亲从官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倒也没那么火急火燎。
悄悄摸回崔府时,她又下意识朝府门周围寻了一圈,没有看见那张圆脸的少年。沉思片刻,她回去的脚步都轻巧不少。
等整个人陷入柔软床榻中,她揉揉脸长出一口气。
稽卫司的人撤走,看来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或者监视她而来。而照那人律事房中的说辞,看来是相信了她之前编造的谎言,认定医师与她可能还会有接触。
故而才派了人来蹲守。
那也就证明,稽卫司暂时并不知晓她的身份。
不过……在榻上翻滚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细弱的胳膊,猛地起身摸摸同样虚弱的腿后,抿紧了唇瓣。
她伸脚甫一挨着地面,凉意跟着窜上来。
一个翻身,崔渺又重新钻进柔软温暖的被褥中。
算了算了,旁的明日再说罢。
与此同时,宫门外。
喻子舒环顾四周,确认她的确已经回去后,缓缓抬起方才未伸出的右手。扭伤造成剧烈的疼痛,自挨了她的反击以后,一刻不停地折磨了他将近一个时辰。
孤风中,只听那人轻‘啧’了一声。
下手还真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