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正时分,穹顶那点浓云不知怎的散开,露出被蚕食的,只剩边角的月牙。
乌行简将手头两份契文重新分开,拿纸镇暂且压住等它晾干。
屋内的气氛说实话,他没太懂。
尤其是大半夜被薅起来,冷水洗了把脸就过来吭哧吭哧写契文。
他垂首看去,契约书上,新盖的油墨还未干透,底下按有三个指纹,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
另外两个——
乌先生先看了眼坐得远远的那位,背对他与上峰二人,瘦削的脊梁挺得笔直,此刻对方正在反复擦指腹。
再看自家上峰,状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指间却不住转着只瓷瓶。
肉眼可见的烦躁。
他疲惫收回视线,拿过水盆上巾帕擦擦手,很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屋里难道不应该是他最烦躁吗?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沾灰的小匣子,到底还是咽下这份牢骚,这会儿显然不是说这个的场合。契文内容是方才上峰口述,他一字一句写下,除却最后两句,其上内容他何其熟悉。
没记错的话,之前那匣子里头放了半份契文,说起来——是跟药谷那混不吝的老头签下的。
大约当时被那厮压了一头心里不爽利,他年轻气盛,特意在契文里做了点小手笔。
想到这,乌行简猛然一哽,再看窗边那道有些瘦的影子,顿觉自己那条病腿又在隐隐作痛。
自上峰接管稽卫司以来,虽有只休憩两个时辰的习惯,却从未这般要求过司内众人;即便有不得不召人的情况,也尽量不惊动不相干的。
今夜这个时辰,却叫他来代笔……乌行简只默默将视线收到眼前的契文上。
看屋内气氛,恐怕商谈并不顺利。被叫过来以前,这里究竟有何事发生,他半点消息没有,也拿不准那老头的徒弟挑这时间过来,是不是故意要给稽卫司一个下马威。昨儿传出对方大闹公堂的笑闻时,他就该警惕其并非等闲之辈。偏偏乌禄那臭小子,半分机灵劲儿也无,叫他这会儿只能瞎猜。
当务之急,只好先试探着补救一二。
“契文已撰写无误,照规程讲,单由稽卫司与这位……签署,不算妥当。”
他话说一半,顿了顿,看向案后之人的态度,便听对方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尔后背对他二人的那清瘦身影猛地扭过头来,看向乌行简的眼神如淬了冰雪。
看来远非不顺利那般简单。
——这位年轻人的眼神,显然是对他极度不爽。
来人实在不客气,乌行简暗暗捏了把汗,但一想起来那个老混球,又觉得实在正常。那种人能带出什么恭顺有礼的徒弟,反倒稀奇。
这也是他先前听说圣手徒生上京后,最不愿面对的。
故而当时上峰提到寻这小年轻来医他的腿时,他从未当过真,甚至暗自祈求最好对方不要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乌行简眼见上峰没反应,饶是他一把年纪了,也不得不挤出笑意来,朝崔渺拱拱手道:“郎君有所不知,凡是进稽卫司之人,须得面圣,再加盖第三重官印才算有效,这也是对立约者本身的保护。若到连圣上的担保都不做数的地步,那世上当真无一可信之人了。”
说清其中利害,乌行简观察那人脸色,发觉更冷上几分。
他一时语噎,笑也僵在脸上。
“不必管她。”
恰此时,上首之人冷然发话,随意冲他摆摆手,显然连宽慰人的心思也无。
乌行简虽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喻子舒的状态,他还是应声退了出去。直到站在茫茫月色下,他抬袖擦了擦汗,抬眸看了眼此刻守在门外惴惴不安的侄儿,抬手拍拍他那没甚用的脑袋,没了路上来时的怒气,“走罢,今夜不是你的过错。”
房门开了又关。
崔渺冷眼瞥向喻子舒,除此之外动也不能动。
即便这般强扭脖子,拉扯得叫人忍不住想发火,但她显然毫不在意这些。
她实在没想到,堂堂稽卫司首领,居然会将她点了穴,如同犯人一般,强逼着按下手印。
还枉论他们所言的甚么“保护”。
余烛将尽,灼着烛盏,猛地发出‘啪滋’一声响。
几案后,那人徐徐坐直,垂首看着她,极力压抑怒火般缓缓道:“从未见过你这般好赖不分的人,我能说你愚蠢至极吗?原本不过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被你弄得如此复杂,叫人头疼。”
崔渺闻声,面纱底下唇瓣张了又张,最终只是垂头缄默。
蠢笨也好,执拗也罢。
凭什么他会认为留在稽卫司就是对她最好的?
不论是对待崔家四姑娘的她,还是对待如今医师身份的她。即便都是她同一个人,即便对方可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