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值守的小兵愣了一下，赶忙趴在垛口上眯着眼往远处看。

烟尘。

一大片烟尘，从北边的山谷里涌出来，像一条土黄色的龙，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烟尘里，隐约有旗帜在翻飞。

小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不是幻觉。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敌袭——敌袭——！”

小兵如惊弓之鸟，他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硬挤出来的。

这两个月，南楚不止发动了一次敌袭，每日都要过来好几次，最近几日更是如不要命一样，好几次都险些破了城，更有甚者，有一次城门都已经被破了，是他们硬生生又堵了回去。

听到警报声，原本就地而眠的兵全站了起来，纷纷握紧早已豁了口，卷了刃的刀剑，笔直站着严正以待。

守将赵桓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垛口边的人，眯着眼看了片刻。

烟尘近了，旗子露出来了。

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黑底红字。

一个字，楚。

赵桓怔住了。

他盯着那面旗看了三息，原本凝重无比的脸色猛然焕发惊喜，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

“是援军！！”

他的嗓子也已全哑了，这一声喊得像破锣，震得他自己喉咙都在疼。

准确地说，险城里如今找不到一个嗓子完好的人。

消息像一瓢水泼进滚油锅里：“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城墙上的人开始喊，一个传一个，从城头传到城下，从城下传到城里。

有人扔下刀，靠着城垛就笑了出来，笑得眼泪直流。

断了腿的小兵趴在地上，仰着头望天，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感谢菩萨显灵了。

“开城门！”

楚墨白策马进险城时，满街的伤员，用极为激动的眼神看着他。

就像他是救他们于水火的神仙，那目光太深太沉。

险城其实不叫险城，它叫磐石城，它是乾元南面的第一道门户，位置险，破开此城，南楚能往乾元腹地推进至少三城，所以叫险城。

城墙是用山石垒的，城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有的地方用新石补了旧缝，石头颜色深浅不一。

城墙根下堆满了碎石和断箭。有几段墙被投石机砸出了缺口，守军用木板和沙袋临时堵上，木板上钉满了箭矢，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城中将军府，议事厅。

罗旭站在沙盘旁，他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脸上还有不少疤，身着盔甲，看起来极为可靠，只鬓间的发早已花白。

“报——”

外面传来急匆地脚步声，报信小兵手臂高举，脸上汗珠滴落，却是止不住的开心。

罗旭猛得站起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兵，迫不及待地：“援军到了？”

他的铠甲上开了好几道口子，都没来得及补。

左臂缠着布条，有血渗出来。

他从南楚攻城的第一天起就没怎么合过眼，声音早就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石头。

沈轩也站起来，看着报信人。

“禀罗将军，是朝廷援军到了！”

罗旭老泪纵横，：“快快快，前方带路。”

他拔腿就往外冲，才到门口，就听到了马蹄声。

楚墨白勒住墨云，翻身下来，动作利落，落地时铠甲轻轻响了一声。

罗旭站在原地看着他，他上下打量了楚墨白一遍，他早就接到消息，领兵来得是镇国公的幼子，楚墨白，如今还差几月才能束发的年纪。

他也曾见过楚墨白一面，不过那是还小，就奶娃娃一个，生得好，又见谁都笑，他逗弄了许久。

如今迎面走来的少年，眼睛很媚，也很亮，眼里带着赶路的倦意和锐不可当的杀气，使得浑然天成的媚气多了几丝战意，那股又媚又带着杀意的独特气质，使得他从人群中一下子脱颖而出。

不像是少年将军，更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险城守将罗旭——”

罗旭上前一步抱拳，弯下腰去，：“多谢楚将军救命之恩。”

他这一拜，弯得很深，他谢得不是楚墨白救他的命，他谢得是楚墨白如及时雨救了百姓们的命。

楚墨白赶紧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罗将军折煞我了，是我来晚了。”

罗旭抬起头，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没有再说话，只眼里充满了信任。

他不在意楚墨白年纪轻，谁都是从年纪轻的时候过来的，镇国公的孩子不会差，况且他也从武夫子那里听闻过楚墨白的事迹。

武夫子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本是半信半疑，但见到楚墨白的第一眼，他就安心了。

那种眼神，不是谁都有的，怨不得他能入书院，甚至拜得山长为师。

楚墨白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深知这些日子他的苦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刚过来时看到城门上钉满了箭矢，城头的旗已经破了，还在风里撑着。

"罗将军，"他说，“如今战况如何？”

“城里还有多少人？百姓如今在何处？”

罗旭：“原先战前守军一万二，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两千，不过河内的支援来得及时，五日前他们便到了，如今全靠他们支撑。”

他们守了快两个月了，自第一封信出发当日夜间，南楚便出兵偷袭，且攻势极为猛烈，简直是不要命一般，如今还能剩这么多人，已是他们殊死抵抗的结果了。

谁也想不到，南楚这次动作如此之猛，而且前几天，攻势更加猛烈了，就像是有人在催命一般，即使河内的支援来得及时，但仍未解险城之危。

非但没解，南楚那边看到来了援军，攻势更猛，甚至在楚墨白到来的前两三个时辰，南楚才退兵。

如若不然，楚墨白这批援军到来，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激动。

楚墨白沉默了片刻，好在他赶来了，

他说道，：“接下来的仗，我来打，你和你的人，先歇口气。”

有着一句话，罗旭忽然觉得，这座城，也许真的能守住了，昨夜他真真是绝望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南楚就破城了。

“是，多谢将军。”

“进去吧。”

沈轩在一旁等他们说完，才笑着对楚墨白道：“表弟，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