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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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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哭声在宅子里爆响,这声音敲击在裴汀心口,那里终于不再是波澜不惊。

它震颤起来,动静大得让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层层破裂,最终犹如刀割,细细密密的痛了起来。

这种痛让裴汀脸色惨白,他手指下意识拽紧了晏行雪的皮毛,心中冒出一种直觉,这种痛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某个时刻的真实再现。

那种对记忆的疏离感终于没了,他这才觉得这些记忆属于自己。

就好像灰调的彩色骤然鲜亮了起来,置身其中,痛感也真实了。

回忆里的裴汀脸色惨白的站在门口,他无意识的流着眼泪,愣愣喊了一声“爹”,被巨大的噩耗打击得有些不知所措。

裴汀的母亲姜泠最近本就忧虑失眠,此刻听闻噩耗,咳出了一口鲜血,人晕了过去。

除了裴峤之外,裴家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女都加入了南铁军,殉国身死,因而剩下的亲眷都哭成了一团,无人出面稳定局面。

不知是谁第一个向着裴汀下跪高呼“请家主节哀!”,人群似乎突然有了方向和主心骨,纷纷看向裴汀。

四面八方的目光压得裴汀下意识后退一步,脑子空白了一瞬,喉咙里冒出一股铁锈味,又被他强咽下去,绷住了面上的镇定。

年幼的裴汀咬着牙关强撑着当众人的主心骨,安置长辈们的尸骨与仅剩的残破衣冠,单薄的肩膀已然扛起了裴氏一族的重担。

成年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裴汀还靠在晏行雪毛绒绒的怀里,手中捏着此刻对他格外温顺宽容的晏行雪的爪垫,一张脸埋在了温热又柔软的胸口毛之中,觉得身体和心里难受,便就不起来硬撑了。

遭逢剧变的裴汀几乎是在长辈们的灵堂前快速长大,接受来自人皇的敕封和赏赐,在官职上不仅子承父业,还往上升了一截。

他顶着还没有其他同僚腰封高的单薄身板,格外显眼的出现在了人皇的九重宇,与一堂精明诡诈又手段狠辣的“豺狼”们同朝议事。

九重宇中的人皇坐高台,拥美姬,斜躺在华贵绸缎铺就的金玉榻上,观众臣议事犹如看戏,漫不经心的一指,不合心意的臣下即刻丢官弃爵,若不识好歹依旧吠叫惹人皇不快,便就血溅当场,纳入祭品名册。

那些前线的奏报早就不知道被堆到了哪个角落,裴汀脸色苍白的翻看时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失望积攒起来的愤怒和要恨的人太多最后不知道恨谁的迷茫竟让他的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但裴汀只可缄口不言。

一族的身家性命,硬生生封死了他的唇舌。

当裴汀跪在母亲面前,听母亲慈爱抚摸他的发顶赐下的字时,才有些恍惚,他已然沉默寡言的长到了十岁。

姜泠寡居,多次拒绝了上门求娶的人,几乎不踏出房门一步,就连裴汀都很少能见到母亲一面。

此刻这番温情的赐字,让裴汀贪恋母亲的温度,不由伏在她膝头,未曾发出一声,眼泪便安静的落了下来。

姜泠解了他的束发的冠,抚着他的发顶,温柔的唤他:“惊鸿,喜欢这个字吗?”

裴汀声音闷闷的回答:“娘给的,我都喜欢。”

姜泠抚摸他发顶的手一顿,用帕子擦去了他脸颊上的眼泪,手指摩挲着他的眉弓与鼻梁,似乎在透过他这张脸回忆裴峤,低低叹到:“我的惊鸿长大了,越发像你的父亲了。”

裴汀闻言抿紧了嘴唇,任由母亲的手指按着皮肉贴着骨头,一寸寸在上面寻找父亲的痕迹。

裴汀不想和母亲的双眸对视,只能移开视线去看绣满父亲画像的绢布。

近来妖族越发猖獗了,尤其是那能窥探人记忆的妖物和复刻具象化实物的妖物,所做的父亲画像彷如真人,堂而皇之的挂在姜泠的房中,让他记忆中父亲的身影也清晰了起来。

姜泠从前不愿见裴汀,觉得他的脸与裴峤相像又不全然一样,会冲淡她脑海中关于爱人的记忆,也会一遍遍叫她难受。

如今有了妖族的画像,她总算愿意多见见裴汀,心中的慈母之情也日益深厚。

裴汀知晓母亲不易,更贪恋母亲的温情,虽不明白妖族害死了裴家这么多人,为什么最悲痛的母亲却最先接受了他们的造物。

他最终还是选择咽下了那些尖刺般的困惑,小心翼翼的替母亲遮掩,看着母亲日益鲜活起来的神色,不安的宽慰自己这么做是值得的。

毕竟,他只有娘了。

都城中妖族制品泛滥的事情最终还是涌到了明面上,瞬间便引得民怨沸腾。

最好享乐的人皇毫无意外的对妖族制品痴迷,却总要做些表面功夫维护一下自己当初发布的政令的威严。

于是,最能揣摩人皇心思的臣下献上了办法。

千造司那群废物研究对付妖族的武器迟迟没有成效,但是却捣鼓出了一种叫做“辨妖尺”的东西。

“辨妖尺”长六寸,宽半寸,薄如竹篾,通身青灰,尾部镌刻赤色千造司印信,能够分辨出外貌和人族几乎一模一样的妖和半妖,也能根据妖气残留分辨出最近谁沾染了妖族的东西。

人皇当即有了旨意,要求都城的所有人都过一遍“辨妖尺”,抓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遏制一下都城中妖族造物泛滥的风气,平息日益沸腾的民怨。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站在九重宇上的众臣大部分都接触过妖族造物,千造司可不敢得罪这么多祖宗,早早就公布了一个药方,可以帮助众臣除去因接触妖族造物而沾染的妖气。

于是众臣心中都有了底,一个个面上都端出了一副正气凛然,与妖族不共戴天的架势,顺着人皇的旨意,轰轰烈烈的在都城四处抓人过“辨妖尺”。

裴汀让人备齐了药方上的草药,隐晦的将利害关系和家中众人讲述清楚,叮嘱如果有谁碰了妖族的造物,尽早用药除干净身上的妖气,不要被抓了典型。

他这副对妖族态度不够鲜明的表态引得族中几位长辈不满,他们与妖族有血仇,若族中有人胆敢碰妖族的造物,不必等外面的人来抓,他们自己就要将人抓出来拖到祖宗牌位前乱棍打死。

少年老成的裴汀搬出人皇的暧昧态度将话堵了回去,亲力亲为的替母亲收拾干净了屋子,又挨个检查了族中其他人的屋子,做足了应对“辨妖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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