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的裴汀和晏行雪沉默了不少,但看着十岁的裴汀忙前忙后的身影,还是让一直拿晏行雪当靠垫的裴汀蹙起了眉。
裴汀当年做的所有准备都没有问题,甚至算得上十分周全,但是此刻做为看客的裴汀清楚,他这具六千年后的身体是个半妖啊。
虽然比例有些失衡,但就那骨血交融的融洽程度,裴汀很难说服自己不是天生的。
有点不忍心看了,估计自己当年要倒大霉了。
十岁的裴汀照常收拾好自己去上朝了,临走之前还在叮嘱自己手下的人看好母亲的院子,路上复盘了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静心等待今日的朝会。
果然,人皇在朝会结束后让人在九重宇的西殿门放了“辨妖尺”,让众臣挨个走过。
众臣都有了准备,在人皇的注视下有序往西殿门走,裴汀也低眉敛目,跟着人群向前。
在他踏出西殿门的刹那,一直安静如死物的“辨妖尺”猛然绷直震颤,边缘刮擦青铜台发出尖锐的爆鸣,原本青灰色的尺身变得赤红。
这颜色,活像快被气死了。
就在众人惊讶愣神的片刻,那“辨妖尺”直冲裴汀而来,高高扬起,重重打在裴汀背脊之上。
裴汀少年时的身体本就单薄,当即就呕出了一口鲜血,狼狈的摔倒在地。
“辨妖尺”犹嫌不足,继续抽打裴汀,似乎想将他活活打死。
千造司的人终于回过神,蜂拥而上去阻拦“辨妖尺”,被其“一视同仁”的“辨妖尺”打得嗷嗷直叫。
其中一人灵机一动,抱起裴汀就往外面跑,谁知“辨妖尺”锲而不舍,当即停止了殴打阻拦自己的人的动作,仗着身形扁平,灵活的钻出了包围圈,继续冲着裴汀追去。
这么一追一逃,肃穆庄严的九重宇顿时喧闹四起。
千造司的人跑得满头大汗,最后只想出一个等“辨妖尺”耗到自然报废的馊主意。
喧闹逐渐平息,人皇坐直了身子,神色喜怒不明,侍奉的美姬跪地俯首,众臣拢袖低眉,千造司一群人在九重宇中庭的奔跑动作越发像是一出默剧。
十岁的裴汀已然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失血的缘故还是察觉到了大难临头,他艰难的挣扎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药材是他盯着人采购的,派了不同的药师分辨真假,又花了钱请千造司的人把关,还要来了关系较好的朝臣的药包做对比。
他对自己处理得更是仔细,从本身到所穿衣物配饰全部都用药物浸泡多次,根本不可能有遗漏。
同样的配方,其他人都没问题,为什么他出了问题?
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裴汀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怎么破局?家里人怎么办?家里出问题了吗?究竟是什么人要害他……
问题太多,却没个头绪。
“辨妖尺”终于停下,它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赤色褪去,露出一片带着灰的白。
裴汀挣开抱着自己的人,毫不犹豫的跪地磕头认罪:“臣年幼无知,惑于蒙昧,妄触非所宜之物,伏惟陛下宽宥!”
他头几乎是砸在地上,没有做任何狡辩,干脆利落的替姜泠认下了购买妖族造物的罪。
裴家经不起查,姜泠初次购买的渠道隐瞒了裴汀,收尾做的并不干净,若再申辩,到时候铁证如山,处罚只会更重。
人皇没有说话,余下的朝臣便开了口。
裴汀素来低调谦和,要说得罪人倒是算不上,但是不妨碍有人揣摩人皇的心思踩上一脚,大义凛然的说道:“臣愚昧,却也知裴氏一族忠烈血战妖族殉国,其节甚烈,其志可敬。臣斗胆妄言,满堂臣工皆可碰妖族造物,唯裴汀不可。
“然竖子大胆,违逆父志,是为不孝。抗逆君上,是为不忠。牵连无辜,是为不仁。有惧无悔,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恳请陛下严惩!”
他这副恨不得将裴汀踩死的嘴脸让他的对头们不爽了,一个个开始揭老底翻旧账,字字句句都暗指他记恨裴峤,公报私仇。
争论的重点一下从裴汀身上转移了,众人纷纷开始继续往日的争端。
直到一人开了口,将话题引回了裴汀身上:“陛下,裴汀素来持礼守重,恭肃谨慎,纵有不妥,必有缘由。既要定罪,不妨清查,令其行无可辩,罪责无可疑,以彰陛下明德。”
裴汀攥紧了朝服下摆,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成年的裴汀总算有了几分正行,绕到了前方,仔细看着那个说话中气十足,头发却已经花白的小老头。
裴汀授官后,人皇让他入教导达官贵族子弟的观临宫学习,其中授业解惑的恩师十余位,这个平时严肃古板的小老头开了口,其他老师也纷纷跟上,总算为裴汀撕开一个能够自辩的口子。
裴汀再叩首,以袖拭泪,转瞬之间就已想好了陈情之词:“启陛下,臣年少失怙,常忆旧景,偶得父亲画像,欣喜不已。既入藏库,惊觉其为妖族造物,悔之晚矣,恳请陛下恕罪。”
裴汀这边开口陈情了,那边各位老师立刻接上,再加上和裴氏有利益牵扯的朝臣你来我往的交锋,人皇的面色似乎都松动了几分。
就在无可辩转为有可辩的当口,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