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墨染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萧锦逸,你管这叫监管?你这是把自己赔进去了好不好?跟我睡一张床,洗同一个澡,这叫监管?你那宗门要是知道他们的首席弟子这么‘监管’一个魔头,怕不是要直接把你逐出师门吧?”
萧锦逸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并非羞涩,而是被戳中痛处的愠怒。他冷冷道:“此乃权宜之计。况且,昨夜之事,是你趁我熟睡,擅自逾矩。冰弦扣皆有记录,待我回山述职,自会一一呈明,非我所愿,乃是魔头挟持。”
“挟持?”墨染修坐起身,衣襟散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他歪着头,眼神里满是戏谑,“萧锦逸,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你昨夜明明可以一掌把我拍开,明明可以在我靠近你的时候就震开我,你为什么没有?因为你心里那点可怜的‘不忍’在作祟。你怕吵醒我,怕我疼,怕我……”
“闭嘴!”萧锦逸骤然打断他,周身气息骤冷,房间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数度,“休要妄测我心意。我乃云梦萧阙弟子,心怀苍生,怜悯弱小,乃是本分。对你,不过是看在你尚有‘护孤’之举的份上,暂留一线,绝非你所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苍生?弱小?”墨染修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嘲讽,“萧锦逸,你口中的苍生,包括我师姐那样的‘余孽’吗?你心中的弱小,包括那些被你们正道‘肃清’的墨谷妇孺吗?你的规矩,保护的是真正的黎民,还是你们云梦萧阙那高高在上的颜面?”
一连串的反问,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萧锦逸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萧锦逸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墨染修说的是事实,知道云梦萧阙并非绝对的光明磊落。但他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一旦承认,他二十年来坚守的信念便会崩塌,他赖以生存的规矩便会化为齑粉。
“墨染修。”萧锦逸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句,我便动用冰弦扣的禁制之力,将你暂时封印。信否?”
墨染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戏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重新躺了回去,拉过破旧的被子盖在身上,懒洋洋地道:“好好好,不说了。反正你现在不能走,我也懒得动。这破床虽然硬,但总比睡大街强。萧锦逸,咱俩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萧锦逸没有再理会他,重新坐回桌边,闭上双眼,开始调息。
但他心乱了。
冰弦扣虽然不再震动,但那股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手腕上,时刻提醒着他身上的枷锁。师父的命令,父亲的维护,兄长的周旋,宗门的规矩……这一切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缠住。
而身边的墨染修,就像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破洞,透进来一丝让他既恐惧又渴望的自由空气。
他想起昨夜墨染修睡着时那毫无防备的侧脸,想起他提到师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想起他为了几个凡人孩童不惜引火烧身的疯狂。
这样的人,真的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他做的事,比许多口口声声“正义”的仙门弟子更像“人”?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萧锦逸睁开眼,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他知道,他选择留下,不仅仅是因为伤势和规矩的漏洞,更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种声音在叫嚣着,想要看清楚这浑浊世道的真相,想要弄清楚,那个被他追杀了许久的魔头,究竟藏着怎样的一段过往。
冰弦扣在袖中微微发热,那是宗门在呼唤他。
而身边的呼吸声平稳悠长,是一个魔头在仙君身旁最真实的安眠。
萧锦逸知道,从他决定留下的这一刻起,他便走在了一条悬崖峭壁上。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巍峨仙山。
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许久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墨染修。”
“嗯?”被子里的声音含糊不清。
“若我查明,青石镇一案与你墨谷无关,你也未曾作恶……”
“嗯?”
“……我自有论断。”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是一句“自有论断”。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一向恪守规矩、言出法随的萧锦逸来说,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和承诺。
墨染修没有回答,只是在被子里,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块顽固的冰块,终于开始融化了。
而融化之后的水,是浇灌出花朵,还是引发一场洪水,谁又能说得准呢?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暗。但在这间狭小破败的耳房里,某种比阴煞之气更汹涌、比仙门规矩更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那是怀疑,是动摇,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命运的逼迫下,产生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