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是透过那层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蚊帐渗进来的。那光线并不澄澈,带着一种南境特有的灰黄色,像是一碗兑了水的隔夜米汤,浑浊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萧锦逸是在一种极其陌生的压迫感中醒来的。
这种压迫感并非源于杀气,也并非源于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温热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后背与腿上。他向来警醒,身为云梦萧阙的首席弟子,即便是沉睡时也保持着三分清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可昨夜实在是太累了——不,不是累,是被那种名为“凡尘”的琐碎生活磨得没了脾气。先是切菜洗碗,后是被迫共浴,再后来是那个疯子在他耳边低语,直至深夜才沉沉睡去。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墨染修墨色的发顶。
那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趴在他身上,手臂横亘在他的腰间,脸颊贴着他的后颈,呼吸均匀而温热,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萧锦逸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石。
这种姿势太过亲昵,亲昵到已经逾越了他这二十年来恪守的所有界限。云梦萧阙的门规第七条明文规定:弟子当持身以正,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男女大防尚且不论,同性之间亦当举止有度,不可有肌肤之亲。
可眼下,这墨染修不仅是“魔头”,还是个“男人”,更是个“疯子”。这三者叠加,此刻正像块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怒,不能惊扰,否则这疯子醒了又是一通阴阳怪气。
萧锦逸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揪住墨染修的后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猫崽一般,将他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拎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在处理一件违禁物品。
墨染修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皱起,似乎对这种被强行剥离热源的行为颇为抗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尚且笼罩着一层水汽,显得迷离又无辜。他看着萧锦逸冷若冰霜的脸,非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扯出一个慵懒的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萧真人……大清早的,就对我动手动脚?”
萧锦逸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面无表情地将他丢回床铺的内侧,仿佛丢开什么脏东西。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左手腕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麻痒,而是一种源自筋骨深处的律动,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萧锦逸眼神一凛,迅速卷起左手的袖口。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环。
这手环绝非凡俗之物,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尊贵的气息。它通体由一种名为“千年玄冰玉”的材质雕琢而成,色泽如墨,却又通透如水晶,触手冰凉刺骨,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手环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繁复而细小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此刻正随着韵律微微游动,闪烁着冰冷的银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环的搭扣处,镶嵌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虚空晶”。那晶体内部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深邃无比,此刻正泛起一层层幽蓝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是云梦萧阙的“冰弦扣”,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宗门联系核心弟子的命脉。每一枚冰弦扣都与佩戴者的神魂相连,既能传达指令,亦能监控佩戴者的生命体征与所处环境的灵力波动。
萧锦逸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轻轻点在虚空晶上。
“嗡——”
一声清脆的颤鸣,一道虚幻的光影从晶石中投射而出,悬浮在半空。光影中显现出的,是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云梦萧阙的当代掌教,也是萧锦逸的授业恩师——玄诚子。
“锦逸。”玄诚子的声音从光影中传出,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威压,“南境一案,暂告一段落。玄冥卫受挫之事,你父萧衍与兄长萧锦云已在宗门为你周旋,力证你乃为查案不得已而为之,加之你平日声名清正,宗门长老会决议,不予追究。你且速回山门,静思己过,莫要再与那墨谷余孽纠缠不清。”
光影说完,便如泡影般消散,重新缩回了虚空晶中。但那股属于云梦萧阙的、冰冷而严谨的规矩气息,却依旧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人的咽喉。
萧锦逸缓缓放下袖子,遮住了冰弦扣的光芒。他转过头,看向依旧懒洋洋躺着的墨染修。
“听见了?”墨染修支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那好师父叫你回去呢。怎么,萧真人,这就准备抛下我,回去做你的神仙了?”
萧锦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回去?
他脑海里闪过玄诚子那张古板的脸,闪过父亲萧衍威严的身影,闪过兄长萧锦云为他奔走解释的画面。云梦萧阙的规矩,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违背师命,是大不敬;滞留凡尘,是与魔为伍,更是大忌。
“我不能回去。”萧锦逸放下茶杯,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墨染修挑眉:“哦?为什么?是因为舍不得我,还是怕回去挨板子?”
“其一,伤势未愈。”萧锦逸背对着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阴煞之气未清,强行回山,途中若遇变故,恐再生事端。宗门规矩第三百二十七条:弟子执行任务期间,若身受重伤,当以疗养为先,不得擅自挪移,以免灵力溃散,伤及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机械般的严谨,仿佛在背诵典籍:“其二,玄冥卫之事,虽经家父与兄长周旋,但终究是打了宗门的脸面。此时回去,便是将把柄送到那些本就对我父子不满的长老手中。不如暂留此地,一则养伤,二则……将功补过,查清这青石镇背后的真相,给宗门一个交代。”
墨染修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嗤笑:“呵,到底是云梦萧阙的首席,张口闭口都是规矩。那第三条呢?你就不怕我趁你养伤,把你这身白肉吃了?”
萧锦逸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若有第三条,便是监视。你乃墨谷余孽,修为诡谲,行踪成谜。将你一人留在此地,若你再生事端,或与枯井邪祟勾结,我难辞其咎。宗门规矩第九十一条:对于潜在威胁,当就近监管,直至隐患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