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提前设好了程序,导盲机拉着江一彬一路向前,穿过空旷的回廊和蜿蜒的楼梯,在感受到落地窗前阳光的温暖时,发出刺耳的蜂鸣,江一彬也停了下来,示意她向右转。
那里有一个昏暗的小过道,毗邻着两个房间。
“我在左边那间。”他说。
她带他过去,把他的手放门口的扶杆上。
她才发现,在这屋子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墙壁,环绕着一圈颜色各异的盲用扶杆,上面用盲文提示着房间和位置。
这种扶杆在公共场所很常见,但很少有人会装到家里,恐怕这也是因为他的身体吧。
果然,他沿着扶杆顺利摸索到了房门,转头对她说,“隔壁的房间空着,你就住那里,好不好?”
“好。”周依依答应。
待他进去,她转身开始打量这个大房子。
虽然不知道这套公寓的具体面积,且不说刚刚走过的回廊和两侧兜兜转转的许多房门,仅仅是眼前这个客厅,就有将近一百个平方,已远远超过她的出租屋了。
怪不得,他要在墙上装上扶杆,哪怕有机器引路,盲人估计也很难也记清这些房间呀,更何况他还是几乎没有什么方向感的盲聋人。
这建筑的位置也绝佳,站在几近透明的玻璃窗前,可以清晰地看到脉脉流动的江水穿城而过。
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盎然,莫名让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喜悦,连带着那素来无声无息的孕肚也簌簌波动,像是一条小鱼终于游到了清澈的池塘,连忙咕噜咕噜吐出几个憋闷已久的泡泡。
呵,是对突然出现的父亲的回应吗?
正想着,江一彬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他扶着导盲机,一点点向前移动。
“周依依,你还这吗?”
他侧仰着头,取下墨镜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随着长长的睫毛,僵硬地上下忽闪。
直到这会儿,她才注意到,这男人今天还特意带了义眼片呢。
刚刚在民政局实在太过紧张了。
其实只要细看就会发现,那对嵌在深陷眼窝里的瞳仁,不仅收放自如,还会悠悠转动,就连眼周的累累疤痕也不见了踪影。
如果不是这松垮的眼皮实在抖得厉害,如果不是对他那怪异凄凉的盲眼印象深刻,有一刹那,迎着明媚而陆离的光影,她恍惚地,竟想到了初见时他的模样。
正如他此刻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素日常见的戏谑笑意。不过才走几步,那笑意就被随即出现的不安和局促打破。
周依依并不在他以为的地方。
“周依依,你去哪了,可别乱跑呀!”他喃喃说道,开始伸出手臂在空气中划动,身子微侧,细心倾听着机器的定位说明。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失明的他独自行走,那颤颤巍巍的模样,已经不能简单地用“盲态”两个字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无助到骨子里的绝望与孤独。
一个人,同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无论曾经有多少孤傲、多少自负,都注定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中卑微地摸索,就连自己身在何处,也要依赖别人告知才行。
如果说,初见他那小眼球和空眼窝时,她的心中还只是酸涩的话,那么,此刻目睹他这跌跌撞撞走路的模样,她真的就再也无法驻足旁观了。
这可能,就是情感最初的模样。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