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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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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润的晚风伴着月色,在长长沙滩上泛起稀碎银波。开阔的草坪上,衣香鬓影,流光摇曳,在暮色里交织成无数浮动的色斑。

这其中,不乏达官显贵、各界名流,与女人华丽礼服下凸起的孕肚相辉映的,还有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墨镜。

即使到了今天,在正式的场合配戴眼镜遮目,依旧被大多数男人视为传统礼仪之一。即使,盲眼本身已经不需要掩饰。

放眼望去,除了江一彬照旧带的这种漆黑无光的普通墨镜,许多眼镜更像是一种装饰。譬如,灰黄交织的混浊瞳仁,搭配渐变的墨蓝色,俨然一副海上升明月的静谧;还有青年人晃动不止,但仍黑白分明的大眼球,配上细窄的一抹淡绿,有如草地上奔跑的羊羔。

形态各异的病眼与几近透明的镜片交相呼应,竟别有一番情趣。

而且,在场的男人大都带了导盲机,不仅样式是五花八门,功能似乎也越发先进。

在这些设备的帮助下,他们那仰起的面庞更加自若,哪怕一对眼窝已经凹得没了形状,依旧能够独自走路、寒暄,行动几乎完全自由。

她不禁再次惊叹,在财富与科技的加持下,这些人即使失去宝贵的视力,依旧可这般雍容矜贵。

当然,眼耳具残的江一彬就要困难得多了。譬如此刻,他正扶着她的孕肚,二人亦步亦趋,外人看来,宛如最亲密的伴侣。

他们贴得那样近,透过墨镜边的缝隙,依稀可见他那双堪堪嵌在凹陷眼眶中的义眼,随着他略显局促的神色,时而上下翻转,时而开开合合,虚无而凌乱。

她还记得,当五年前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身边有多少流言蜚语。有说她被人玩弄,还心存幻想,也更多说她是贪图江家的金钱权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样的一夜之后,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同了。特别是看着日益隆起的肚腹,她已经很难再将江一彬当做寻常的男人了。

甚至偶尔,她也曾下意识地想象他做盲人的样子。精致的墨镜,纤细的盲杖,虚扶着彬彬有礼的侍者信步前行。亦或指尖轻盈跃动,快速从精美考究的点字、新潮时尚的电子设备上划过。

而且,毕竟是新盲的眼睛,哪怕瞳孔已黯淡,眼球原本的模样还在,只随着眼帘的开开合合,肆意涣散着漫不经心地虚无。

总之,像他那样的人,就算瞎了,也该是矜贵从容的吧。

但就这一天时间,她已经无数次地感到他作为一个盲聋人的无奈与挫败,哪怕只是简单的行走。

譬如此时此刻。

沙滩上本就起伏不平,沙子又松软湿滑,即使铺了防潮的地垫,还有她的扶持,但就因为少了盲杖辅助,他根本辩不清地面高低。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难免跌跌撞撞,好几次全靠她搀着才能站稳。

“多谢。”他低声道。

看着他面上隐约的灿灿苦笑,她更是不禁动容,伸手帮他扶正有些偏斜的墨镜。

难怪大家都说,男人的瞎眼和肚里的孩子,是女人一辈子都舍不下的两块肉。

毕竟,大部分的时候,离了身边的女人,双目失明的男人几乎是寸步难行的。这份盲人特有的无助和踉跄,恰恰戳中了大部分女人心中最深的柔软。

而且,这不也是在昭告,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琐碎中,妻子将是这个男人最重要的依靠。这份近乎本能的依赖,又有哪个女人能拒绝?

当然,这其中的心酸无奈,也唯有这些身不由己的男人能体会了。因此,也有人就是要争上一争的。

才短短几日,周依依已然隐约感到异样。如今的江一彬虽然眼瞎耳聋,但行为处事,竟莫名透着股别样的深沉缜密。

说实话,在她记忆里,他总是一副张扬又自负的样子,不怎么讨喜,但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和他抬杠时的气急败坏是也言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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