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容院出来,傍晚的暑气仍黏腻地贴着皮肤。周依依正与黎钰道别,忽听侧面有人唤她。
她循声望去,陈慧从不远处快步走来,先和黎钰打了招呼,又朝着周依依颔首:“先生已经在等您了,让我来接您过去。”
“哎哟哟,”趁陈慧回去开车,黎钰凑到周依依耳边,满是促狭笑意,“这才分开多久,就派人来‘抓’了?真是如胶似漆,一刻都离不开你了呢!”
周依依脸上微热,心下却也有些茫然。今天倒没听他说起过什么,突然找她,还派了人来接……
不过,仍匆匆与黎钰告别,跟着陈慧上了车。
“我们去哪儿?”眼见着车子驶出市区,倒不像回别墅的方向,她忍不住问道。
“白山观。”陈慧答道,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
白山观?周依依更诧异了。那是本地香火极盛的一处道观,据说很是灵验。
在视觉障碍愈发普遍,普通人对自己命运掌控愈加困难的当下,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更倾向于寻求心灵的寄托与庇佑,各类祈福、禳解的法事颇为盛行。
只是此刻临近傍晚,他突然去那里做什么?
似乎看出周依依的疑惑,陈慧笑得更是温和:“先生说有个特别的仪式,请您务必到场呢。”
见她语气笃定,周依依也不好再追问什么,转而与陈慧聊起彼此近况,得知她的产期就在这个月,不由得感叹:“我听说,你去年就生过一个男孩儿了,真叫人羡慕!这次一定也顺顺利利!”
“托您和先生的福呢!”陈慧忙道了谢,又请她放心,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影响先生的一应安排。
周依依摇头,心里想着,看来无论什么时候,我们女人都是受累的命。
但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怕陈慧得怎么骂她“饱汉不知饿汉饥”了。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陈慧与她竟有几分同病相怜——她与孩子的父亲,也是提前尝了禁果,更不幸的是,那男子不仅未能保住视力,还感染了严重的肝脏并发症,在痛苦挣扎半年后,终究撒手人寰。
车子在苍翠的山门前停下。暮色中的道观更显幽静庄严,古柏参天,檀香的气息隐隐传来。
远远地,她一眼便看见了江一彬。
他站在楼梯侧面的一方石坪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灰色长裤,鼻梁上还是那副全黑墨镜,握着盲杖静静伫立。
晚风拂过,薄薄的衬衣被吹得有些起伏,那挺拔却因视听俱失,而略显僵直的姿态,在苍茫暮色中,竟透出一种独特的、近乎脆弱的寂寥。
直到周依依的气息到了近前,他才似有所感,微微侧头转向她。随即,将盲杖丢给
侍立一旁的小道童,向前稍挪动了下,空着的右手微微探着,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静待扶持的姿态。
单是看他这副模样,周依依心里就酸涩得不成样子,还没等她细想,已经小跑着冲上前,一把牢牢圈住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有些急,挽得也紧,江一彬被她带得身体微微一晃。
“依依……”
他下意识地想要提醒她,最好还是扶着手肘,两人走路也更灵便,但迟疑了半天,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依旧放纵自己倚在她温热的臂弯里。
“我们来这里……要做什么?”她踮起脚,贴近他带着助听器的左耳。
他略微偏头,似乎有“目光”要穿透那层无尽黑暗,落在她脸上。沉吟片刻,才轻声道:“来做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唇角向上一弯,难以察觉的弧度,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自己迈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她搀扶着,踏上那绵长石阶。
一步,又一步。
后来他回想起来,兴许从这个时候起,他就已经那么习惯跟从她的节奏和脚步了。
暮色渐浓,檀香的气息愈发清晰,将两人无声依偎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在方丈的引领下,他们穿过香烟袅袅的前殿,来到供奉注生娘娘的偏殿。神像慈眉善目,周围烛火摇曳。
周依依左右环顾,只见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香案、供品、经幡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花果的清甜气息。原来这是专为护佑母子平安,祈祷生产顺遂而做的道场。
原来他带她来,是为了这个。
她心下震动,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男人。
江一彬仿佛也嗅到了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香火气息,低声问她:“是不是……要开始了?”
“应该是。”她搀扶着他手臂的力道稍稍收紧。
“那一会儿就全靠夫人了。”他轻轻一笑,依着她的搀扶,摸索着在蒲团上跪下。
这厢,方丈已开始低声诵念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