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家常闲话,轻轻戳中心底最软处。
往昔岁岁年年,阿婆常外出问诊行医,大半时日,皆是年幼的韩灶留守小院、生火下厨、贴身侍奉。如今她年岁长成、婚期既定,不日便要嫁入侯门深院,这般烟火相依、闲话相伴的朴素温情,往后只会愈发难得。
韩灶鼻尖微酸,眼底泛起薄湿,只低头借着手上忙碌掩饰心底酸涩,良久才轻声应道:“往后但凡得空,我便常来小院看您,次次亲自下厨,陪您用膳。”
厨下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此番午膳,由韩灶亲自掌勺,手法娴熟沉稳,有条不紊料理各色食材,青禾立在一旁手脚麻利,洗菜摆盘,打理灶火,事事做的细致周全,利落妥帖。
主仆二人默契相伴,一人掌厨,一人搭手,分工相宜,有条不紊。
阿婆静静倚在廊边,目光温柔慈爱,默默凝望着厨下忙碌的两人。
暖阳落满身前,灶间轻烟袅袅,小院无喧嚣,无纷扰,只剩最质朴的人间烟火与脉脉温情。
这般岁月静好的安然光景,温柔得抚平所有心事,暖意漫满整座庭院。
不多时,灶火温熟,佳肴尽数出锅上桌。
四菜一汤朴素精致、香气四溢:糖醋排骨红亮入味、酸甜适口,红烧鲤鱼鲜香浓郁、肉质细嫩,清炒虾仁莹白爽脆、鲜甜弹牙,蒜泥青菜翠绿鲜亮、清润解腻,另有一锅文火慢炖的菌菇乌鸡汤,汤色清亮醇厚、温润滋补。
祖孙二人素来随性温和、不拘俗礼,阿婆温柔招手,唤清禾一同落座用膳。
清禾立在一旁,心头又暖又酸,眼眶微热。豪门深院尊卑等级根深蒂固,世人皆视仆婢低微,从未有主子愿放下身段,与下人同桌共食、平等相待。
唯有自家二小姐,心地赤诚宽厚、温柔体贴,无半分骄矜贵气、无尊卑偏见。
清禾心底深深感念这份独一无二的知遇之恩,暗暗立誓,此生必定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终身侍奉二小姐,不离不弃。
一餐家常烟火,融融暖意,岁月安然。
膳后,清禾懂事至极,手脚利落,主动收拾桌案、洗刷厨具、清扫庭院,不多时便将小院打理得窗明几净、整洁如新。
趁着饭后闲适松弛,阿婆便引着韩灶移步西侧清雅药房。
药房洁净通风,药架整齐罗列,满室萦绕清苦淡雅的药香。阿婆一生行医济世,今日闲暇,便带着韩灶分拣药材、整理药谱,细细点拨医理奥义,韩灶聪慧通透将阿婆所传皆牢牢铭记于心。
论罢医理,一切整理妥当,阿婆自药房隐秘柜中,取出一只素□□致的官窑瓷瓶,郑重递至韩灶掌心。
瓶中所盛,是她耗费数月心血反复调剂淬炼的秘制疏风散寒丹。专为四时风寒外感、体虚畏寒发热所制,药性温和平稳,起效迅速、固本培元,是世家重金难求的护身良药。
阿婆轻声细嘱:“此药稳妥温和、祛寒健体、应急极佳,你贴身收好,来日入府起居,可护身健体、抵御寒邪,以备不时之需。”
韩灶双手郑重接过瓷瓶,心底暖意绵长,躬身郑重谢过阿婆周全厚爱。
阿婆与韩灶从药房走出,见清禾把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连连夸赞,直言韩灶身边得此忠心伶俐的良婢实属难得,又笑着叮嘱韩灶,往后可常带清禾来小院走动。
一番真诚夸奖,令素来内敛勤恳的清禾面颊绯红、羞涩垂首,心底愈发感念主恩。
光阴流转,日影西斜,暖柔暮色漫覆整座庭院,归府时辰将至。
韩灶起身敛衽躬身,端正道别:“阿婆,时辰不早,孙女儿该回府了。”
阿婆凝眸望着她清丽端雅、温婉沉静的眉眼,眼底盛满浓浓不舍,却又通透释然,缓缓开口:“此番一别,下次再见,你大抵已是国公府新妇。大婚之日礼数繁杂、诸事忙碌,我年岁老迈,便不去赴宴相送了。”
她抬手轻轻拂过韩灶鬓边软发,语声温厚庄重,字字皆是真挚祝福:
“今日提前祝我的灶儿,凤冠霞帔,嘉礼天成;往后琴瑟和鸣,福禄绵长,一世安稳无忧、岁岁顺遂康宁。”
温柔缱绻的贺婚话语,重若千钧,字字落于心田,震颤不绝。
韩灶鼻尖骤然一酸,滚烫湿意瞬间浸满眼底。
她素来清冷自持,可面对阿婆毫无保留的疼爱庇护,所有坚硬防备尽数瓦解。她强忍翻涌的动容酸涩,不肯落泪失仪,微微垂首,郑重屈膝俯身,深深一拜,音色微颤却字字清明:“孙女儿谢阿婆吉言。”
阿婆轻轻颔首,眼底温柔不舍,柔声叮嘱:“去吧。得空便常回小院坐坐。婚期将近,府中琐事繁杂,你务必好生照看自身,莫要思虑过重、忧心劳神。”
“孙女儿晓得。”韩灶应声颔首,将阿婆赠予的厚妆,尽数仔细收纳、隐秘安放稳妥。
这一件件无人知晓的私产,是阿婆倾尽所有的疼爱庇护,亦是她前路难测的人生里,最踏实安稳的底气与依仗。
她驻足回身,静静凝望这座清幽安然的小院,凝望廊下身形佝偻、满眼慈爱的老人。
韩府所有凉薄轻贱、婚事所有隐忧忐忑,尽数被这份纯粹厚重、滚烫真挚的祖孙温情,温柔抚平、消融殆尽。
韩灶敛去眼底翻涌心绪,只余浅浅水光,转身抬步,身姿端雅从容,稳步踏出小院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