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微微有些凉,他将她整只手拢在掌心里,停留了片刻,又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柔,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器。
他坐在床边,心中暗暗思量:成婚至今,一直没有回东厢睡。起初是因为没有迎亲,错过了洞房花烛夜,怕她还在生气;后来是怕她还没有接受自己,怕她会抗拒。如今想回东厢睡,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向来杀伐果断,从不犹豫,可唯独对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又看了她片刻,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阖上。
回到书房,命赵恒打来热水,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寝衣,这才躺下。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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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韩灶起身梳洗后,便往小花厅去。萧睿每日早膳都过来与她同食,这已成了这几日不成文的规矩。
两人刚坐下,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便来了,传话道:“少夫人,夫人请少夫人用过早膳后到正厅去,夫人安排了府里的管事和嬷嬷们来拜见少夫人。”
韩灶点头应了。萧睿端着粥碗,问了一句:“母亲要见府中管事?”嬷嬷恭声道:“是,夫人说少夫人刚过门,府里的管事和嬷嬷该来拜见少夫人。”萧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用过早膳,韩灶换了身沉静的黛青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中透着几分雅致。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妥帖了,才带着青禾往外走。刚出院门,便见萧睿站在廊下。
“将军?”韩灶微微一怔。
“我陪你过去。”萧睿淡淡道。韩灶心中微动,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正厅走去。到了正厅门口,萧睿停下脚步,侧身让了让:“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韩灶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目光沉静,便没有多说,独自跨入了正厅。
正厅里,国公夫人已经端坐在上首。下手两侧站了七八个人——府中的大管事、账房、厨房嬷嬷、针线房嬷嬷,还有几个体面的管事媳妇。皆是府里各处的头面人物,穿戴整齐,垂首而立,神色恭谨。
见韩灶进来,众人齐齐福身:“见过少夫人。”韩灶走到国公夫人身侧,先向婆母行了礼,又转身面向众人,微微颔首:“都免礼吧。”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着从容的沉稳。
国公夫人拉着韩灶在自己身侧坐下,笑着对众人道:“这位是少夫人,往后少夫人但凡有任何差遣,你们必须尽心听从,不得有丝毫怠慢。”众人又齐齐应了一声。
国公夫人又对韩灶道:“灶儿,这些人你先认一认,慢慢记,不着急。”韩灶点头,目光从容地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样貌和差事默默记在心里。
其实不用国公夫人提点,这些人也不敢怠慢。他们心里都清楚——将军此刻就站在正厅门外。他虽没有进正厅,只负手站在廊下,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可光是站在那里,那周身的气场便已足够让人胆寒。府中的仆从们平日里难得见到将军,他那张冷脸,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还有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恨不得绕着走。今日他们来拜见少夫人,原本并不紧张——毕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少夫人又是商贾出身的庶女,资历上不及他们。再者,将军成婚这几日都不曾回房与少夫人圆房,想来将军对少夫人也是无所谓的。因此,他们心里对少夫人难免存了几分轻慢,并不十分放在眼里。谁知将军居然也来了。虽然只是站在廊下,可那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便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那几个平日里仗着资历老、在府中横行的管事,此刻也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不敢有半分放肆。
国公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却不点破。
待众人散去,正厅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国公夫人这才拉着韩灶的手,笑着低声道:“灶儿,你看睿儿这个人,怕你今日过来受怠慢,特意过来替你撑腰呢。”
韩灶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是知道的——今日这些人这般恭谨,不只是因为婆母的吩咐,更因为廊下站着的那个男人。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好了,人也认得差不多了,回去歇着吧。”
韩灶点头,起身告退。
走出正厅,萧睿还站在廊下。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若在府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便是。”停了一瞬,又道:“我出府办些事,你先回去吧。”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
韩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可她的心里,却并不像面上那样平静。
这几日他日日与她同食,晚膳后送她回院,今日又陪她来见管事。他不像不在意她。可若他在意她,为何不迎亲?为何不与她拜堂?为何连洞房花烛夜都不曾现身?为何成婚至今,一直睡在书房,从不踏入东厢?
她想起他方才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的模样。替她挡了所有的怠慢,给了她最体面的撑腰,却从不越雷池一步。他对她,究竟还是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吧。
韩灶垂下眼帘,不再多想。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心里,旁的,随缘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