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声音不大,听着稍嫌尖利,还偶有童音,显见是男孩子还没变声。周围守军却都齐齐跪下:“给十一阿哥请安。”
居然是乾隆的十一皇子永瑆,善保一瞬心下雪亮,刚才自己鬼使神差要去碰那匹马,闹出如此一场,现在一想,认真论起来说死罪都有的过。因此只是伏在地上:“奴才是咸安宫的学生,方才无意走到马厩,绝非故意惊了主子的马,万般该死,只求十一阿哥开恩,饶过奴才这一回。”
“这倒不是我的马。”永瑆尖刻一笑,目光里一丝阴霾划过,“这马的正主儿也在这儿——皇阿玛刚刚赏的——你只问问他饶不饶你,便罢了。”
后一句却是对着刚刚驯服惊马的那少年说的,言语里半含微讽,却也遮不了其中一点嫉妒。那少年只做没听见,眉间冷意一转而浓:“十一阿哥抬爱。依我看,这惊马只是无心之失。既已平息下来,也就无需过多追究了。”
众人再没想到这位能冒出这么一句,谁不知道这是平素头一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差不多宫里的阿哥爷们都比不过他去,如今乾隆刚刚赏了这匹马给他,就有人来闹这一出,他却直接说不追究,简直是故意拧着十一阿哥的意思。
永瑆也没想到会得来这么一句,大出意料之外,却是刚才自己说的凭马主人决断,此时也不好再多说。因此只看着仍然伏在地上的善保冷笑一声:“你倒是赶巧儿,既然人家福三爷不追究,且饶过你这一回,若有再犯,直接打死。”
善保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唯独到了“福三爷”时一顿,也只是一瞬就面色如常:“奴才不敢。奴才叩谢十一阿哥,多谢福三爷。”
也不过就这个样!永瑆咳了一声,到底意难平,转头看见跪在一边的瑶光,笑道:“这不是瑶二哥吗?你怎么也跟着这起子奴才混,哪儿都敢转悠,要被五叔知道了,看告诉你阿玛,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跟我们还跪什么,起来啊。”
瑶光只得站了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躬身道:“十一阿哥说的是。”他素来是个潇洒随性的人,深知这祸是自己惹的,倒连累善保背了黑锅,心内过意不去,道:“这事其实……”
永瑆不耐烦再听,挥手止了他,只说:“哪天你进宫咱们哥儿几个聚聚。”抬头向福康安微笑,已是一番天真少年心无芥蒂模样:“既如此,我们也就回去了。我说老三,你刚才可还欠着我一杯酒呢,别是偷跑出来,就为了躲这个吧?”
“不敢。”福康安顿了顿,笑容淡淡,看着竟比比自己还大个一半岁的永瑆还要老成,“就听十一阿哥的。”
善保此刻才慢慢直起身来,永瑆一行早去得远,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开,守卫因知瑶光是国戚没再为难,一时间偌大马厩只剩了他们两个。他低着头想站起身来,却惊觉自己双手已经没了力气。刚才那惊吓的劲儿这刚显出来,因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此刻放下心来,才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抖的。瑶光忙过来扶他,见他脸色雪白,不觉愧道:“是我的错。”善保笑道:“说哪里话,明明是我鬼迷心窍,想着要摸摸神驹,还惊了马,可见我没福气。”
他忽地打了个寒战,一个名字飞快从脑海里掠过,激得他一口气都喘不顺,勉强向瑶光道:“出来有时候了,回去吧。”
他话说得不错,这一来一回饭点早过了,午饭后一众咸安宫学子仍在行宫不敢擅离,但饱食一顿,总好过上午那阵又冷又饿地等着,此时也都松泛了不少。不知是谁向外看了一眼,惊喜地叫道“下雪了”!一群人拥到窗边,草原落雪,其景致和京内又有不同,天地尽显阔达,一时只觉壮怀激越。和琳却在只在角落里站着,焦急等着大哥回来。一时门帘一掀,进来的正是善保,他喜得迎上去,却看见随后进来的瑶光,被两人苍白面色吓了一跳,急道:“哥,你干什么去了?”
“一言难尽。”善保不言语,倒是瑶光疲惫地叹了一声,看和琳忙着帮善保抖落身上的雪,他自己也拂了拂,又看看外面天色,自言自语道:“今儿狩猎够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