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并不顶大,清亮里还带着稚气,显见得还没变声。善保觉得俨然又看见一个和琳,心下不觉一柔。微笑道:“微末小计,不足挂齿,兄台怎么称呼?”
那少年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回头凝视他,看善保装束皆是他不熟悉的,皱眉道:“你是咸安宫的学生?”
“是。”善保讶然这孩子知道得倒多,忽然想起今日骑射,众亲贵大臣家公子并乾隆诸位皇子也在场,面前这个主儿,指不定是怎么个金尊玉贵的身份,不觉谨慎退后一步。那少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俯仰间看清了善保的脸。此刻千山雪晴万里月明,三千世界一片素色琉璃,而面前的人眉目纤巧容色清澄,其秀气竟如女孩儿一样。他不觉心中一动,忽然道:“你不用紧张,我随口问问。我不是你想的那些个身份。”
“您说笑了。”被他猜出心中所想,善保并没放松,恭谨地站得离他稍远,他听这少年言语,越听越觉得心下猜准,只是不确实到底是哪位阿哥。那少年也不勉强他,低头拾起了那只麝,不知为何看着一笑,递到善保面前:“这个给你。”
善保讶然道:“这怎么行。”他指那一刀的伤口,“明明是你先猎着的,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了,你这一箭是重中之重,我不能贪这份功。”那少年不由分说把猎物塞到他手里,他比善保矮,离得近要仰脸看他,四目相对时竟移不开眼,忽然说:“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像是满人。”
这话善保听得多了,自长起来这几年,早有人说他像江南汉人,因此只是一笑。看这少年抽了身,一声唿哨引得已离得远的坐骑回来,他翻身上马,重新戴上锁子甲,于马上向善保略一点头:“告辞。”看善保还了礼,更不多言,竟一径策马疾驰而去了。
善保这才转身回来牵马,手中的死麝甚沉,虽是没了麝香,也已够他把猎袋装满。这真是意外之喜,他算算时辰,刚才一幕耽误时间甚多,剩下的估计也不够再猎什么大型动物,于是上马,奔原路折返,一心去寻和琳他们。
当天晚上却并不如众人之前的预想,射猎头名者会得着乾隆的嘉许。论起来偌大咸安宫,只有善保等一二学子猎着稍大的动物,其他学子不过只得了些小玩意,上不了台面。而诸位阿哥爷里,又属老八猎得最多,却因福康安打着的猎物皆属难得,堪堪平分秋色。五阿哥永琪是个晓事的,年纪又比众位弟弟大,这回不过是陪着阿玛兄弟一乐,见此情景,情知乾隆难做,由是提议既然皇阿玛说这次志本不在涉猎多少,而是大家散心取乐,就不必一定认真排个高下。乾隆心内本也正有此意,乐得由永琪说出来,因此打道回行宫,依序饮宴,并不曾提别的话。可憋闷了咸安宫一帮学生,本以为借着这机会大出风头,没想到是这么个团团坐结局,都觉得有点扫兴。他们年纪又小,又无职位在身,大帐内进不得,只在营边列席而坐,这时候天冷,乾隆特意赐下御酿来,每人或多或少捞着一碗,三杯两盏下肚,便有人开始些微言语起来。其中属额尔赫那一伙最不得消停,这边倒酒那面撞盅,因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大雪,我们竟是白忙了一回!”
“也就你白忙!”这边有人界面,似有深意地顿了一顿,不经意向大帐方向瞟了一眼,“有人可不白忙呢!”
这话声音不大,也没多少人听见,听见的人自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面上不好表现,只一个个抿嘴而笑。便有另一个人道:“若我说,十一阿哥的骑射是顶好的。你们没瞧见,我这边只打着了三只野鸡一只野兔,半路撞见,哟呵,人家那猎袋都装得满满的了!”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议论纷纷,这个说八阿哥弓马娴熟那个说六阿哥英才天纵,额尔赫此刻喝得有点高,迷糊间听见众人谈论,笑嘻嘻端了酒杯打了个酒嗝,摆手道:“你们……你们说的那都是什么……要我说,这宫里,差不多的人,没一个比得过福三爷去!”
这一句话出满座皆惊,众人皆停了说笑,当下再没一个人出声。额尔赫猛地一吓,心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再一思量,面色就逐渐惨白上来,冷汗涔涔而下:“我,我我喝多了。你们,你们继续啊!”
“又一个敢说不敢认的。”瑶光从别桌敬酒回来,冷眼看他们那桌丑态,回身揽了善保肩低声笑道:“我刚听说一件趣事儿,说出来给你听听。就说有位皇上面前的红人,这位爷,猎着了一麝香,因不欲与阿哥争功,竟没报上去。你看看,这跟我们这满桌子的傻子相比,可有心计了不是?”
善保听着一怔,又听瑶光徐徐道:“你当是谁,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也是今儿给我们解围的那一位,福三爷,福康安!你不是也猎着一只麝么,麝香呢,也拿出来给我们兄弟现现眼。看看咱们比起这‘红人’武艺功夫,谁比谁强到哪儿去!”
“二爷醉了。”善保听他越说越离谱,早按着人坐下,吩咐和琳倒了茶来,淡淡笑道:“先前还跟我说人家相府公子天潢贵胄,何况人家也帮过我们,这会儿又不平的是什么?”